第466章清算(5)


趙綿澤目光掃過她的臉孔,沉默片刻,聲音淡淡的回蕩在殿中,卻尖銳的穿透了殿中沉寂許久的空茫。

“何承安,筆墨伺候!”

“趙綿澤!”夏問秋一怔,沖口喊出,隻覺腹中生痛,不由蹲下身來,“哇”的一聲,掩面大哭起來。這一次她不是拿腔捏調的抽泣哀怨,而是真正的失聲恸動,那梨花帶雨的模樣,雖說不太好看,可發自内心的哀傷,到底還是讓趙綿澤有些動容。他走過去扶起她,語氣說不出是失望、難過,還是無奈。

“先回去吧,等你想明白了,我再派人接你。”

說罷他輕輕收回手來,不看她,擺袖便要離去。

“你這翅膀真是長硬了!”

一道伴着咳嗽的蒼老聲音,從源林堂門口傳了進來。略略沙啞,卻中氣十足,極有威嚴,隻兩個字一入耳,堂上原本靜默的一幹人等,隻需一瞬,便紛紛跪倒在地上,嘴裏山呼。

“陛下萬安。”

趙綿澤亦是一愣,趕緊跪在地上。

“孫兒參見皇爺爺……”

冷着臉重重一聲“哼”,洪泰帝花白的頭發在昏黃的燈火下,閃着冷冽肅然的光芒,他步子極慢,由崔英達扶着,沒有看夏初七,也沒有理會上前扶他的趙綿澤,甩開他的胳膊,徑直坐到了殿中主位上。緊随其後入殿的,還有先前被禁衛軍押解離開的王小順和鄧宏。

看來事情要起變化了。

人人嚴肅着臉,靜靜而立。

殿中空間極大,似有一股冷風掠過。

洪泰帝重重咳嗽了幾聲,看着立在跟前的趙綿澤,眸底冷肅不已。

“朕今夜前來,卻是看了一出好戲。沒想到,堂堂的大晏儲君,竟爲了一個婦人,做出這等厚此薄彼的事情來。皇太孫,你究竟置朕的臉面于何地?置我趙家列祖列宗的顔面于何地?”

“皇爺爺,事情并非如此。”趙綿澤略略颔首。

“還想爲她開脫?”洪泰帝重重一歎,眸底森然,“大半夜撓得阖宮不甯,朕還以爲你要辦出一個多麽天公地道的案子來。綿澤,你太讓朕失望,處事如此不公允,如何服衆?”

趙綿澤面色微變,一撩身上杏黃色長袍,生生跪在地上,“皇爺爺息怒,孫兒并非徇私,屬實是事出有因,與夏楚無幹。”

“與她無幹?!”洪泰帝見他如此不争氣,聲音更爲冷厲,“我看你還未登大寶,就開始耽于美色,昏聩人前了,比朕這個老糊塗還要糊塗。”

怒氣沖沖的指着趙綿澤,他訓斥幾句,掃了一眼殿内跪着的一地人,咳嗽一下清清嗓子,又欣慰地看向虛弱不堪的夏問秋。

“幸虧太孫妃差人請了朕過來。不然,還不知你這孽障要幹出多少丢人現眼的事!綿澤,夫妻要互敬互愛,回頭你好好安撫太孫妃,莫要再讓她受了委屈。”

洪泰帝看似無心的一句話,簡直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也生生逼沉了趙綿澤的心髒。他身子僵硬着,冷冷瞥頭看了一眼夏問秋,那目光裏的涼意,駭得她淚痕斑斑的面孔“唰”的一白。

“綿澤,我……”

她從未見過趙綿澤這樣的眼神看她,即便先前他要寫“休書”的時候也沒有。而如今,他像是恨不得生生撕碎了她,那目光,如萬箭穿心而過,痛得她死死攥緊衣袖,可憐巴巴的低下了頭。

她想要解釋,卻無從解釋。

或者說,她并不懂得,對于一個像趙綿澤這樣驕傲的男人來說,被自己的女人設計了,在關鍵時候,找了一個全天下唯一能壓住他的人來,再讓他在衆人面前下不來台,到底有多難堪,有多悲哀。她更不會知道,正是她一次一次任性的過激做法,把趙綿澤從身邊越推越遠。

趙綿澤收回視線,不再看她,隻道:“皇爺爺,夏楚這幾日都在楚茨殿裏,并未外出,殿中的人,也與旁人沒有往來。孫正業更是從前跟着十九叔的老臣,品行端正,萬萬不會做出這等糊塗事來。倒是這王小順,這鄧宏,證言配合得天衣無縫,反倒讓人生疑。”

停頓一下,他目光瞄向了夏初七裙擺的一角,聲音略略一沉,“若是夏楚有心要害我的孩兒,直接讓孫正業換藥便成。依王小順的資曆,孫正業要在藥材上面動手腳,他根本看不出來。這樣簡單的事,他何苦還讓旁人來做?豈不是增加危險?孫正業不傻,夏楚更不傻。皇爺爺,這事疑點太多,經不起推敲。分明就是有心人的一石二鳥之計,既能害了我的孩兒,又能除去夏楚。故此,孫兒以爲此事應當再審,将那二人押入刑部大牢,嚴加拷打,定能招出……”

“住嘴!”

趙綿澤的推論合情合理,可洪泰帝分明不給他解釋的機會,“啪”一聲重重擊在桌案上,便是一連串的厲聲反問,“皇太孫,人證物證俱在,你還在爲害你親生骨肉的兇手開脫,就你這樣的洞察力,讓朕如何相信你能執天下之牛耳,能主政一國,能爲民謀利,能綿延我大晏國祚?”

這一席話很重。

隻要趙綿澤不傻,就能聽出來他話裏暗藏的機鋒。

堂上的衆人也是心髒收緊,聽得驚恐萬狀。

老皇帝這一次是真的動怒了,皇太孫若是再爲了一個婦人與他争執下去,說不定頭上那一頂“儲君”的帽子都要戴不牢了。

沒有人說話,殿内再一次安靜下來。

人人恭順垂頭,良久無人說話。

趙綿澤目光涼了涼,沒有動彈。

見他還算懂得權衡利弊,洪泰帝滿意地歎了一口氣,視線終于落在了夏初七的身上,“此等善妒歹毒的刁女,不配給朕的孫兒爲婦。來人啦,把她……”說到此處,他腦子裏響起一個久違的聲音來,那聲音說“父皇,兒臣非她不可,别無他婦。現将兵符呈上,請允我領了她北上就藩。”

心裏一陣抽痛,他眉頭狠狠一蹙,看着夏初七冷然帶笑的面色,竟然遲疑了。

“夏氏,你可認罪?”

夏初七挽唇一笑,“無罪可認。”

洪泰帝臉色難看了,“你隻要認罪,朕便饒你一命。”

“認了罪,還有什麽命?那不成活天冤枉了?”

夏初七似笑非笑地抿着嘴巴,一眨不眨地看着面前這個頭發花白的老皇帝——這個大晏朝最有權勢的老人,這個趙十九小時候愛極,後來怨極,卻又不得不爲了他的一聲褒贊,一次一次遠離親娘、遠離故土,用他的血肉之軀去抵禦尖刀的親爹。

“要殺要剮,悉聽尊便!認罪,沒門。”

她一字字說得極爲暢快,臉上也帶着笑。

洪泰帝看着她,手心卻生出一層細汗。

這是他幾十年的人生,從未而過的猶豫。

那一日在晉王府的邀月亭,老十九交給他兵符時,說他并無染指江山的念頭,他願以一“孝”,遠走北平,戍衛大晏北方疆域。願用一生戎馬報國,換她一人。

那一日在乾清宮的暖閣,老十九與他下棋賭她的生死,那個不孝的老三領了禁軍前來逼宮。老十九告訴他說,老三謀的是他的江山,而他謀的隻是一個女人。

久久,他閉了閉濕熱的眼睛。再睜開時,他目光挪了開去,巧妙的掩藏了眸底的傷痛。他是一個帝王,他要安邦定國,就容不得一己之私,留下這等禍害。

“拖下去,杖斃!”

他聲音嘶啞不堪,情緒似是不好。但帝王金口玉言,命令一出,此事便即成定局。随着衆人愕然的抽氣聲兒,門口早就準備好的大内侍衛立馬沖了過來,想要拖夏初七出去。

“慢着!”趙綿澤終于忍不住了,起身沖了過來,雙臂一伸,攔在了夏初七的面前,回頭看向洪泰帝,“皇爺爺,你怎能如此武斷?”

洪泰帝目光一凜。兒子如此,孫子也如此,不是亂國禍水又是什麽?喉嚨一股痰氣湧上,他重重一咳,擺了擺手。

“朕意已決!拉下去。”

“皇爺爺!”趙綿澤聲音一啞,雙目赤紅,“别逼我恨你!”

“恨朕?”洪泰帝差一點氣死,聲音卻是緩和了,“綿澤,總有一天你會明白,朕是爲了你好。”

趙綿澤怒極反笑,“我堂堂七尺男兒,若是連心愛的女人都保護不了,不僅枉爲男人,更不配做國之儲君。這儲君之位,不要也罷。”

“好哇!你個孽障!朕今日就成全你……”

眼看祖孫倆争辯至此,夏初七知道戲劇高潮到了,爲了避免趙綿澤爲了這件事,真的惹惱了皇帝,失了儲君之位,從而破壞她的複仇大計,她輕輕一笑,擡手阻止了他,“皇太孫不必爲我求情!皇帝要人死,哪個敢不死?哪怕是旁人誠心冤枉,故意構陷,蓄意謀害,我也不得不去死。”

她冷冷的擡起頭,難得認真地看着趙綿澤。他的眼睛一片赤紅,是她認識他到如今,從未見過的怒意,半點不複那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溫雅樣子。微微彎了彎唇,不知是爲了夏楚的一片癡情,還是爲了他剛才的出口維護,她放柔了語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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