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7章清算(6)


“你與我,總歸是有緣無分,就此别過。”

“小七……”趙綿澤心裏大恸,指節捏得“咯咯”作響,啞着嗓子喊了她一聲,又目光森然地看向洪泰帝,“皇爺爺,你當真不饒?”

“他毒害皇嗣,朕如何能饒?”

“好好好,你們都這般逼我,那你連我一起杖斃好了。我即窩囊至此,活着還有何意義?”

“綿澤!你瘋了?”夏問秋失聲痛哭。

“反了你了!敢如此要挾朕?”洪泰帝一拍桌子,氣得渾身直發顫。趙綿澤卻是一笑,定定望着他,噙着笑的眸光裏全是森冷的寒氣,“皇爺爺,你向來不是如此武斷之人,孫兒實在不知,這一次,你爲何單憑兩個小人的片面之詞,就執意要對夏楚趕盡殺絕?你不要忘了,她是有免死鐵券的,她爹當年用鐵券保她性命,如今鐵券竟是不管用了嗎?”

“放肆!”

洪泰帝燒紅了眼睛,氣到了極點。

“你不要以爲朕不敢辦了你。”

“你是皇帝,随你意好了。”

眸底一暗,夏初七按住趙綿澤的手,輕松一笑。

“皇太孫不必再說了!死有何懼?身正不怕影子斜,即便是陛下打死我,我沒有做過,去了閻王殿也是清白的。隻不過,有一件事我倒是好奇得緊,太孫妃落胎不是第一次了,這回說是我所爲,那上一回,再上一回又是誰人所爲?”

她意有所指的揚了揚眉梢,看着急火攻心猛烈咳嗽的洪泰帝,壞心眼的覺得解了氣,“但是,陛下要把髒水潑到我身上,我不也不好不接。綿澤,你我就此别過,隻盼來生……”不要讓老子再遇到你。

“你們還愣着做甚?還不動手。”

洪泰帝害怕她攪亂趙綿澤的心,再次冷冷怒斥,幾名侍衛應了是,硬着頭皮上前拉她。可趙綿澤不僅不讓開,反倒揚起手來,扇了其中一人一個耳光,接着便把另外一個人推了開去。

“誰敢上來?”

洪泰帝瞪大了雙眼,“你!”

這個孫兒他是看着長大的,寄出了厚望。這些年來,他全心栽培,他也從未讓他失望。二十多年了,不論人前人後,他還從未見過他這般失态,這般瘋狂,如今這一副護犢子似的拼命勁兒,竟是讓他說不出話來。

氣氛僵滞間,孫正業突然狂喜的尖聲一叫,“陛下,陛下!不對,不對啊,這藥渣裏的東西不是天花粉,分明就是山藥啊!”

堂内衆人登時變了臉,趙綿澤目光一亮,“孫太醫,此言當真?”

“當真,當真。”孫正業顫抖着雙手,喜極而泣,雙膝跪于地上,“陛下,幸而老臣多辨了一辨,若不然,這不白之冤,隻能帶入墳墓了。”

洪泰帝不着痕迹掃了林保績一眼,“你怎麽說?”

林保績心髒驚厥,額頭溢出汗來。

“不可能。老孫,你不要爲了脫罪便胡說八道。”

孫正業重重一哼,“林太醫貴爲太醫院的院判,職務比下官高,受陛下的恩寵比下官多,醫術自然也比下官高明。勞駕林太醫再仔細辨别一下,這到底是山藥,還是天花粉。若是你不能,可把太醫院同仁找來,一看究竟。”

見他如此肯定,林保績心裏有些發虛。下意識看了皇帝一眼,他小心翼翼走過去,将藥渣裏熬過的藥材翻了翻,拎起其中一片,蹙起眉頭看了看,又放入了口中。

“這……”

夏初七看着他目瞪口呆的樣子,緩緩一笑,“山藥與天花粉極爲相似,在未熬制之前,山藥色潔白,粉性強,以手撚之,有滑膩感。天花粉類白色,邊緣有淡黃色小孔,二者很好辨别。可是在武火熬制之後,加上其他藥材的滲透,形狀差别便小了,隻有細細嚼之,方能判斷。山藥味微酸,天花粉味微苦。山藥嚼之發黏,天花粉發硬……還是極容易辨别的。林太醫,您是太醫院的院判,想來不會認錯。你敢不敢像孫太醫那樣,用你全家老小的性命和列祖列宗來發誓,說它就是天花粉?”

林保績一臉灰敗,口中讷讷不知所言。

“這,這個,确實是山藥。”

這種一辨就出結果的東西,他不敢撒謊。

洪泰帝目光一凜,怒極反笑,“林保績!這你也會弄錯,朕怎敢用你?”

看着老皇帝冷森森的臉,林保績的面色霎時沒了血色。

原本這是一個設計好的環節,他早知夏問秋安胎藥裏的是天花粉,一直都是天花粉。所以,拿過藥渣的時候,他根本就沒有想過會是真正的山藥。而山藥與天花粉熬制之後,形狀确實太過相似。他一時大意,沒有想到竟反遭了算計。

殿内的風向,立馬逆轉。

一衆東宮輔臣們唉聲歎氣着,爲林太醫的晚節不保。

很明顯,既然山藥還是那個山藥,夏楚謀害皇嗣之罪就不攻自破。而且,那什麽王小順的證言,書信,鄧宏的證詞,不僅一眼望得到假,也很容易令人想明白,分明就是嫁禍,或者正如皇太孫所說,這是有人的一石二鳥。

“天不誤我,總算還了老朽一個清白。陛下,您一定要懲處居心歹毒的奸人,還大晏一個朗朗乾坤,還老朽與七小姐一個公道啊……”

孫正業歡喜不已,跪伏在地上,不停的叩頭。

夏問秋呆呆的軟在椅上,一動不動。

林保績呆愣着像個木雕,也是一言不發。

趙綿澤恢複了一貫的溫雅表情,神态舒緩。

看熱鬧的衆人,則是竊竊私語,各抒己見。

夏初七卻是昂首而立,似笑非笑的看着老孫。

她從來沒有想過,老孫演技會這麽好。

“怎會這樣?林太醫說了天花粉,怎又不是?夏楚,你到底搞了什麽鬼?”夏問秋似是氣恨到極點,她賠了夫人又折兵,請了老皇帝來,得罪了趙綿澤。若是能把夏初七杖斃了,倒也值得,但眼看她就要慘死杖下,竟然又一次死裏逃生,她實在不服氣。

“不是天花粉,太孫妃很失望?”夏初七笑着嗆她一句,餘光瞄見趙綿澤目光裏顯露無疑的陰霾,微微一笑,不理她的憤怒,再一次冷然看向林保績,“林太醫,您在把藥片呈于皇太孫殿下之前,如若不是分辯明白了,怎敢輕易下判斷,說它就是導緻太孫妃落胎的元兇?”

“七小姐,對不住,是,是老夫看錯了。”

“看錯?一句看錯就想了事?省省吧!當着陛下和皇太孫的面兒,你不如實說了吧,到底受了誰人指示,謀殺太孫妃未出生的孩兒,還來構陷于我?還有,太孫妃以前有喜,也是你在看顧吧?幾個胎兒都是這般,實在令人不得不懷疑,與你有關。”

她抛磚引玉的話,問出了所有人的心聲。

可對于林保績來說,每一個字,都是最鋒利的鋼針,刺得他體無完膚。大滴大滴的汗水滾落下來,他潮紅的面色又泛了白,軟跪在了地上,答不上旁的話來。

趙綿澤冷冷一哼,看向殿中跪伏的人。

“王小順,鄧宏,你們兩個,誰先招來?到底受誰指使。”

那兩個吓得直抖,可誰也沒有說話。

殿中安靜得隻有洪泰帝或輕或重的咳嗽聲。

趙綿澤目光一暗,笑了,“無人肯說?難道真要動大刑?”

“皇,皇太孫。”王小順肩膀顫抖着,一張瘦臉沒有半分血色。可他似是想不通個中關鍵,開口的第一句話竟然是,“我明明給的就是天花粉,怎會變成了山藥?”

話音剛落,心窩上便受了重重一踹,立在他面前的人,正是眸底寒光迸出的趙綿澤,“說,到底何人指使?”

王小順吃痛悲呼,已然亂了分寸,無力地軟在地上,嗚咽着說出了真相。

“皇太孫饒命!小的交代,是,是林院判指使小人的。”

林保績的冷汗一滴滴落下。

“王小順,你個鼠輩,竟胡亂咬人?”

王小順吓得脖子一縮,趴下身來,重重地在地上叩着頭。

“陛下饒命,皇太孫饒命,小的沒有說謊,一切都是林太醫交代小人做的,鄧宏他也是林太醫安排的人,鄧宏原是應天府養濟院的藥徒,殿下是可以去查。還有,林太醫用天花粉謀害太孫妃的孩兒,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兩年前……兩年前那一次,也是林太醫差小人做的。這件事旁人都不知情。那個時候,小的便猜測,恐怕太孫妃先前的兩回落胎也與林太醫有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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