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世忠想要找秦牧,卻根本找不到他的人。
秦牧這時候已經來到了甯邊。現在已經進入宣和五年的三月份,到了棉花種植的季節。所以秦牧隻能丢下手頭的工作,再次來到甯邊。
棉花種植,除了他沒人會,雖然秦牧也不是農民,但是他好歹見過棉花。
在二十一世紀,秦牧特意去農業大學請教了專家教授,現在他好歹也算半拉農業人才了。
棉花種植,或者說大部分農作物的種植都很依賴溫度。如果溫度不合适,植株長不好。
後世河套地區的溫度情況并不能用來作爲依靠,畢竟這裏是千年以前。
秦牧隻能把全部的棉花種植基地劃分爲三塊,間隔着日期分三批種下了棉花。這樣基本能保證至少有一批能長好。
根據後世的知識,秦牧教會了農林局的技術人員如何種棉花。
農業和林業在後世是分開的,不過在這個時空,秦牧可不敢奢求,河套這三座城市的農林局加起來也不過十幾個人,這已經是折可求能給他提供的全部了。
不過有就比沒有好,十幾個總好過一個沒有。農業的種植又不是高科技,沒什麽太高技術含量。
農業真正技術含量高的全是工業領域,科技領域,比如育種,比如水利建設,真到了農民種地這一塊,種棉花和種别的也沒多大區别。
秦牧來甯邊,種棉花是一塊,更主要的是要搞水利建設。
棉花生長需要大量的水,沒有充足的灌溉,棉花長不好。
同時秦牧,或者說折家面臨一個非常巨大的麻煩,就是李彥親自來了府州。
李彥是趙佶的心腹宦官,如今提舉西城所,管理天下公田,他到府州幹什麽,簡直不言自明。
本來趙佶是要對折家下手的,或者說至少要敲打一下折家,但是偏偏這時候出了正一道造反的事情,有張天師出頭,一下子把事情給扛走了大半,這讓折家頭上的危機暫時解除了一些。
可是面對李彥,折可求也不能怠慢。
他現在非常理解秦牧的戰略。
破壞容易建設難。如果換做從前的他,有了近衛團這樣的武裝,他随時随地都想造反。甚至造反都不是目的,打下汴梁城沒什麽好稱道的。
隻有滅了金國,西夏,吐蕃,這才算是不負此生。
但是折可求現在明白了一個道理。自己就是把這些地方全打下來又怎麽樣?天下還不是那個天下嗎?百姓還不是如從前一樣的生活嗎?
那樣來說,趙家做皇帝和折家做皇帝又有什麽區别?
如今折可求已經越來越認識到未來世界的面目,他更想做的是把那個妙不可言的世界親手建造出來,所以他也認同秦牧的看法,深挖洞,廣積糧,緩稱王。
至少在棉花糧食基地都沒建成時候,不要和大宋打起來——那樣太耽誤建設了。
可是李彥來府州不是爲了給折家時間的,恰恰相反,他是來調查情況,找麻煩的。
劉光世說折家擅自出兵,拿下了甯邊,這個到底是真的假的?
劉光世還說府州麟州的人口大量出走,這又是真的假的?
李彥必須弄清楚這些。
這兩件事都非常重要,前者涉及到折家是不是擅自開邊,後者涉及到地方是否安定。
結果沒用多長時間李彥就弄清楚了,這兩件事都是真的。
府州和麟州的人口大量移民到下河套地區,這對兩州地主的打擊是緻命的。可是他們卻無能爲力。
之前去甯邊的移民成爲這片大地上最好的例子,他們已經是先富起來的那一群人了。
因爲三成的地租實在是極大的仁政,比起本時空普遍接近六七成的地租,簡直是天上地下的區别。
這樣就算折可求今年不再動員,都會有大量的佃農跑掉。佃農不是奴隸,他們跑了,地主還真沒辦法。
就算他們拿着佃農的欠款單據去找本地衙門說理,就算衙門斷定他們有理,可是又能改變什麽呢?
衙門,根本無法執行判決,因爲人都跑國外去了。他們有本事去甯邊要人嗎?
不能執行的條文,還不如擦屁股的廁籌。
現在不隻是府州麟州大量流失人口,就是豐州劉光世手下也有不少農民舉家跑去了甯邊。
這就好像後世美帝的西部大開發,民衆自發的向西邊跑,因爲那裏有想都不敢想的美好生活。
這是一種趨勢,根本無法阻擋。所以李彥一到府州就接到了大小地主的各種投訴。他們眼看着今年就要顆粒無收了——因爲沒人種地。
李彥根本不用懷疑這消息的真假,因爲抱怨最大聲的不是别人,正是折可求的小舅子——尹括。
尹括被折可求一腳踹走之後,直接回了老家。
雖然折可求是府州麟州的霸主,但是尹家也不是任由人欺負的。
軍閥和土豪的結合,一直是這塊土地上的生存方式,尹括并不虛折可求。敢踹我,那就等着瞧。
李彥來到府州放出消息來盤查土地情況,尹括第一時間就跑了過來。
他就在甯邊親自做過玻璃廠的廠長,掌握了大量的第一手資料,所以他的舉報又有數據又有實例,簡直讓李彥聽得差點暈倒。
官家的猜測不但不假,反倒真的不能再真了。折家果然做了這大逆不道之事。
他們不但打下了甯邊,還把兩州的百姓拼命向大宋之外移民。折家要幹什麽,這還用問嗎?
李綱說折家是今日安祿山,看來還是說小了。
折家明明是今日之李繼遷。當日李繼遷叛出大宋,自立西夏國,如今折可求是不是要有樣學樣,要弄個什麽國出來?
這可是天大的事。
李彥連忙對尹括大加贊賞,稱他爲“國之棟梁”,并且許下了高官厚祿,同時派親兵護送尹括進京,讓他把這些情況親自去告訴官家。
尹括表示這都是他應該做的。作爲大宋的子民,他尹括斷不能讓亂臣賊子得逞。高官厚祿那就不必了,他隻求官家發一道聖旨,把少女時代給他做夫人就足夠了。
爲了少女時代,尹括可以做任何事,哪怕背叛折家。
送走了尹括,李彥連忙換了一身幹淨的衣服。那尹括一身的傻氣簡直讓李彥無法容忍。天下哪有如此癡呆之人,竟然以爲賣了親人能換來官家褒獎。
不說少女時代根本就不是官家的,就是真的屬于官家,你一個邊疆的傻小子能要的來?
再說,如果折家垮了,難道尹家還能獨善其身?
真是蠢不可及。
李彥甚至覺得自己這一身衣服都沾染上了傻氣,以至于他不得不扔掉,否則他會渾身不自在。
若是秦牧知道他這毛病,估計會誠懇的告訴他,李太監,你這大概是強迫症。估計還是晚期,嚴重的很。
府州和麟州的情況的确很嚴重,如果不嚴重的話,尹括也不敢跟李彥來抱怨。
因爲這兩州流失的人口是如此的多,以至于不隻是小地主受影響,甚至于大地主都受影響了。
尹家作爲這片地面上有數的大地主,受影響最深。
這讓尹括的老爹都對女婿多有抱怨。更加上自己的這麽個寶貝旮瘩被打回來了,他對折可求更有意見。
但是老尹再有意見,他也不會跟李彥,這個來自宮中的宦官去抱怨,那是老壽星上吊——活膩味了。
可是他懂事,他兒子不懂事,尹括哪想到那麽多。再說他覺得折可求做的太過分了。不管你做什麽,總不能把給我家種地的人都搶走了。
本時空最重土地,尹家在西北不是在京城,這種觀念更是根深蒂固,尤勝汴梁的人。
沒有人種地,沒有糧食,這才是真正要命的。什麽玻璃煤油的,這玩意能吃嗎?
尹括根本就不知道大姐夫發了什麽瘋,這是要把大小地主全餓死嗎?
其實他猜的還真沒錯。折可求就是有這個打算。不過這個計劃卻不是折可求想出來的,而是秦牧的想法。
在下河套地區隻收三成地租,這肯定會吸引來大量的移民。當然,開始的一年會比較艱難,自己的準備也差,移民的數量也不會太多,這是新生事物,讓人接受需要時間,而且消息傳播也需要時間。
可是接下來的一年,移民就會大量的出現。
人口就是這麽多,下河套多了,府州等地就少了。這樣必然就導緻了府州沒有足夠的人口種地。其直接後果不隻是府州的糧食大受影響,更關鍵的是地主會破産。
土地有産出才有意義,荒地什麽都不長,難道讓地主交土給官府嗎?
皇上要的是糧食,不是要土。而官府隻和地主要糧,不會親自和每家每戶的農民糾纏。
所謂皇權不下鄉,這時候就體現出來兩面性了。
之前地主鄉紳借着官府的力量,可以在鄉間魚肉鄉裏。可是現在農民全跑了,他們沒人可以魚肉了,而皇權不管這些,他還是要管地主要糧食。這樣地主就隻能動用曆年來的積蓄。
如果不夠,或者沒有,那麽就隻能等死了。
根據折可求的計算,小地主肯定要死在夏糧上,而到了秋糧,估計大地主也頂不住。
這樣府州的地隻能會被賤賣,到時候折家就可以大量收購了。因爲他們已經不再是靠田吃飯的大地主,而是靠工業發财的資本力量了。
錢,折家有的是。
這正是秦牧需要的結果。
秦牧需要大量的土地來種莊稼。而土地全集中在地主手裏,這對自己非常不利,甚至根本就無法展開秦牧真正的計劃。
實際上,工業化一開始,内燃機一搞出來,機械化種田就成爲可能。
後世中國不能搞大型機械種植,那是因爲可耕農田太少,人太多。
美國就沒這個問題。所以他們的農場幾千畝上萬畝都用不了多少人。
現在的這個大宋恰恰類似後世的美帝,地廣人稀。
汴梁才一百萬人口,這可是大宋的首都,想想大宋全國能有多少人?要知道後世的首都可是幾千萬人的數量級。
既然本時空的情況已經支持機械化種田,那秦牧沒理由不搞。
機械化種田的強大,隻看後世就知道。如果不是各個國家保護本國的農業,美帝的糧食能打垮全世界。
這充分說明了機械化種田的恐怖。
秦牧需要用最短的時間把糧食的畝産和總量都搞上去,這樣才能支持他龐大的計劃。
所以讓大小地主破産,幾乎就是必須走的路。
通往成功的路上,必然會有無數的祭品,這點秦牧也是無可奈何。
隻是尹括敢去找李彥直接告發折可求,這讓折可求和秦牧都沒有想到。
“這件事……”秦牧聽到這個消息的時候,也感覺非常意外。尹括,折可求的小舅子,去找李彥告密,這個事……
“功業,無妨,這事交給我處理就好。”折可求收到這個消息,隻是有一瞬間的吃驚,接着就平靜了下來。
折家世代鎮守府州,什麽樣的人沒見過,什麽樣的事沒做過。
一個尹括,會讓折可求手忙腳亂嗎?
哪樣他就不配姓“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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