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雍傑在徐家莊稍作停留,次日清晨便帶着何元奎北上,往杭州方向前進。
此地距離杭州隻有兩百餘地,又是大明重兵防守之地,倭寇雖然猖獗,但也并未波及此地。張雍傑憑借尖刀軍千總腰牌,去驿站叫了一輛馬車,護送前往杭州。
嘉靖三十五年,千島師門曾經要求自己遠赴杭州遊曆一年,那一年雖然沒有去成,但後來張雍傑與唐妍婚後,曾經遊曆杭州,此刻可以算作張雍傑第二次來到這個地方。
張雍傑想起自己和唐妍聚少離多,大婚之後,也就過了幾個月的安生日子,便遇見倭寇洗劫海城甯山,導緻夫妻分别。
經曆将近兩年的俘虜生涯,好不容易返回大明故土,與唐妍相會,自己又轉眼被部堂大人特招入伍,又與發妻分離。
張雍傑故地重遊,心中很是思念唐妍,不知道妍兒此刻在哪裏,又坐着什麽樣的事情。
信步之間,張雍傑又走到宋城,這裏每晚有歌舞表演,吸引着遊客駐足參觀。
那邊有一群姑娘跳舞,領舞的姑娘婀娜多姿,體态優雅。張雍傑順眼望去,那不是小白嗎?
小白是李靈的婢女之一,張雍傑見過數面,但很少與之說話。
張雍傑心中尋思,這小白怎麽會來到了杭州?她不應該在李靈的身邊嗎?小白在此,李靈會不會在此?蕭燕又會不會在此?
小白當然也認出了張雍傑,不一會兒,策劃歌舞的幕後人員,又進行下一個娛樂項目,繡球招親。
繡球招親,和比武招親都差不多一個目的,就是爲了給自家女兒找到一個合适的郎君,隻不過方式不一樣罷了。
繡球招親是指女方站在一個高樓樓道上,向樓下抛出繡球。路過的人們若是有機會能夠接到繡球,将會被這家人召爲乘龍快婿。
小白已經站到了一處樓道,左顧右盼,便将繡球往下方人群扔下。
繡球當然故意往張雍傑方向扔來,張雍傑輕輕一笑,自己已經是成婚人士,豈可再接别人的繡球?
但是小白那繡球,準确無誤的落入張雍傑的手中。當即有小厮邀請張雍傑入内。
有好事者在旁邊提醒道“這位公子可别進去,這姑娘的茶水費可不便宜。”
張雍傑疑問道“茶水費?”
那好事者說道“是啊,你當這真的是抛繡球招親?這隻不過是個遊戲罷了,這個遊戲已經在這裏表演十幾天了,你進去了,不得給點茶水錢?”
張雍傑聽那好事者如此說話,當下笑道“難不成閣下也成接到過這繡球?”
那好事者嘿嘿一笑,說道“這個,你就自己去悟吧,反正這銀子啊,是嘩啦啦的往外流了。”
張雍傑本想着自己是已婚人士,即便接到小白的繡球,也萬萬不能與之成親,心中還在思量該如何拒絕。此事這好事者說之是個遊戲,便釋然了。
張雍傑想起這小白是李靈的婢女,這小白明知道自己已經和唐妍結爲夫妻,仍然将繡球抛與自己,這裏面估計有點原因。
張雍傑當即一股真氣,急速傳入何元奎右臂,形成一道制約,當下道“這道勁力,普天之下,也隻有我張雍傑能解除。你要是逃跑,這道勁力足以将你緻死。你先去巡撫衙門報道,稍後我再來尋你。”
何元奎甩了甩膀子,一股很明顯的酸痛湧上心頭,他聽過張雍傑的事迹,知道張雍傑武功甚高,當下也不作反抗,點頭稱是,徑直前往巡撫衙門。
在小厮的指引下,張雍傑來到閣樓裏面,早有人員已經備了上好的茶葉。但卻沒有人向張雍傑讨要‘茶水錢’。
不一會兒,小白來到座前,連聲說道“你快跟我來,上位有事要找你。”
小白在宋城抛頭露面,參加歌舞表演,果然是爲了等待張雍傑。之所以連續表演十幾天,完全是掩人耳目。用腳趾頭都想得出來,這是掩趙千裏之耳目。
張雍傑萬萬想不到,蕭燕要找自己,竟然通過這種方式。在張雍傑的印象裏,這還是自打相識以來,破天荒的頭一遭。
看來青龍會上位,蕭燕姑娘的日子有點不好過。以至于被逼無奈,前來尋找自己幫忙。
張雍傑跟着小白,來到一處絕密的地方。這是一處密室,甚爲簡陋,但是幹糧和淡水資源卻很充足。
蕭燕,李靈就躲在這個甚爲簡陋,又暗無天日的地方,隻有小白陪伴在她們的身邊。
偌大的青龍會,其他的人呢?難不成已經被趙千裏一網打盡了?。
身處窘境,蕭燕還是那般樂觀,負手笑道“張兄,别來無恙?”
張雍傑瞧見蕭燕此刻的處境,心中一酸,動容道“蕭姑娘,你還能應付嗎?”
蕭燕頗爲皺眉,說道“有點麻煩。”
當蕭燕說有點麻煩的時候,那絕不是隻有一點兒麻煩,因爲蕭燕絕不是那種一點兒挫折就能擊垮的人物。
她從小生長在天海仙教明陽宮,雖爲教主,但其實就是一個傀儡,擺設,甚至随時會有生命危險。
雖然不曾生活在帝王家,但是帝王家應有的驚險,應有的危機,蕭燕是一樣不落的都體會到了。
十七歲那年偷偷溜出明陽宮,一介弱女,身無長技,更無武功。但風雲際會,機緣巧合之中,混入青龍會,并且竊據青龍會權柄。
竊據的意思,就是來路不正,根基不穩。試想一下,随便把一個倭寇,一夜之間,提拔到倭寇國王的位置,他會是一種什麽樣的感覺?
諸君爲認爲他大權在握,爽透了的感覺,但這是一種比較天真的想法,是一種可笑的想法。
如果真的有一個倭寇,莫名其妙的當了倭寇國王,他隻會戰戰兢兢,從心底生出一股空蕩蕩的虛,升起一股涼意,繼而是長久的心驚膽戰。
因爲他這個國王,沒有根基,沒有擁護他的人馬,他随時可能被下面的人架空,甚至有殺身之禍。
以青龍會舉例,青龍會是趙千裏一手創辦的,因此他有一批鐵哥們圍在身邊,他趙千裏做這個大龍首會感到踏實。
但蕭燕是竊據青龍會上位,莫名其妙的掌握了青龍會經濟命脈,取得了上位的位置。
這縱然有蕭燕的謀略之功,但說到底也算是天上掉下一塊大餡餅,能不能成功的将這塊大餡餅掌握在自己手中,顯然還需要一番博弈。
控制收買青龍會原有的人脈組織,培養新的嫡系人員,這都需要時間。
這種艱難的局面,本不是蕭燕這個年紀就能玩得轉的。但是蕭燕從小生活在勾心鬥角的明陽宮裏,也算是見過一些大風大浪。
蕭燕别的本事或許不夠強大,但是‘躲’的本事,那可是爐火純青。
如果沒有‘明哲保身’的本事,蕭燕絕對不可能在那充滿算計的明陽宮中,活到成年。
所以蕭燕竊據青龍會上位之後,就很注意隐藏自己的真實身份。在初期,青龍會隻知道更換頭領了,但是到底誰是上位,就連青龍會内部也是幾乎無人知曉。
所以,那時候,蕭燕過的特别辛苦,她深知,她隻要走錯一步,就有可能是萬丈深淵。
她頂着兩個江湖勢力的一把手位置,但這兩個位置都幾乎是虛的。最開始的時候,她擁有唯一比較實在的東西,便是青龍會的錢财。
所以她就借助天海仙教和青龍會兩股江湖人馬,互相制衡,互相牽扯。
即便如此,有時候都感覺難以應付局面。所以她下令考察江湖新秀的事迹,發布新一屆‘嘉靖英雄榜’,爲的便是爲自己挑選人才。
也就是那一時期,她聽說過不少江湖後起之秀的故事,這裏面當然也有張雍傑‘調停’唐門與李家血戰的‘英雄事迹’。
所以她認識了張雍傑,當然,開始認識的時候,張雍傑隻是一個符号,一個名字而已。
在秦嶺深處,青龍會正式與張雍傑第一次會面的時候,蕭燕當時也在場,但并未露臉。
那時候蕭燕,急于尋找新的江湖豪傑,來作爲替身。冒充自己,而自己影藏在幕後,操控這一切。
所以張雍傑與蕭燕的相識,看似偶然,其實是蕭燕刻意安排爲之。
起初,蕭燕對張雍傑并沒有什麽感情因素。因爲在蕭燕的眼裏,她這樣深處深淵的人,能活着都不容易,哪裏還能夠奢談愛情呢?
但是兩個年輕人在一起久了,難免會滋生出一點感情,所以蕭燕漸漸的對張雍傑也有了好感。隻不過這個好感還沒有到達死去活來之前,張雍傑便主動離開了蕭燕。
蕭燕雖然有所不舍,但也隻能揮手告别,将這份感情影藏起來。
在長安期間,蕭燕與李靈相識,并且結爲盟友。蕭燕相助李靈奪取洛陽李家的權柄,當然很遺憾,這件事情失敗了。李靈失去了根基,正式淪爲蕭燕的下屬。
當初李靈以洛陽李家大小姐的身份,擔任洛陽李家臨時當家人,其身份之尊貴,仍在蕭燕之上。所以那時候,蕭燕和李靈的友誼,是平等的。
李靈失去根基,投靠蕭燕之後,這種友誼慢慢變的不平等。或許蕭燕自己都沒有意識到這一點,當然這是後話,此刻暫且不表。
而此刻,蕭燕帶着李靈躲到杭州的一處密室,想要和張雍傑見一面,都需要大費周章,提前十來天布局,可見蕭燕此刻處境之艱難。
張雍傑連忙問道“蕭姑娘,眼下到底是怎麽了?”
蕭燕是一個不善于開口求人的人,所以這時候,一般由李靈代爲其發言。
李靈道“咱們青龍會出了叛徒,趙千裏對咱們實施了新一輪的斬首行動。”
不管青龍會的根基有多大,隻要蕭燕一死,青龍會的權柄,自然就會回到趙千裏的手中。
所以趙千裏奪權最快的辦法,不是利用服部千元去剿滅各處青龍會的人馬,而是直接消滅蕭燕,這點張雍傑是能夠明白的。
張雍傑道“叛徒是誰?”
李靈默然,搖頭道“還在查,此次的叛徒乃咱們極爲親密之人,就連少雅,墨香墨竹等人都不能排除在外。”
蕭燕的婢女,墨香墨竹,李靈的婢女,少雅小白。這四人中,竟然有三個人,都不再被蕭燕和李靈完全的相信,這足以證明,此次的叛徒,對蕭燕的沖擊力有多大。
張雍傑又道“南海雙神呢?”
蕭燕和李靈的青龍會,之所以敢在血飲谷的英雄大會上露面,完全是因爲蕭燕他們交上了南海雙神這樣的朋友。但是此刻,這兩位‘朋友’又到哪裏去了呢?
李靈道“兩位麻道長返回南海了。”
張雍傑試探的問道“鬧掰了?”
李靈搖頭道“南海來了一個小道士,說了些什麽,兩位麻道長便急沖沖的趕回去。按道理來說,他二人本沒有理由離開本會的。”
張雍傑問道“你們是怎麽與兩位麻道長交上朋友的?他們會不會先與趙千裏交上了朋友。”
李靈茫然道“這就是我們所擔心的事情。這兩位麻道長欲要煉制丹藥,尋求長生不老之術。我青龍會已經承諾,量本會之财力,爲其搭成所願。”
張雍傑沉思片刻,這煉丹藥,當然需要各地奇珍異果,來做藥引子。有些比較高明的道士,甚至對煉丹爐的材質,煉丹的火質,時間等有所要求。而這些都需要花錢,而青龍會當然有這個财力。
但難的是,這一點代價并不穩妥。因爲有這個财力的,天下不止青龍會這一家,三家四派應該均有這個财力,甚至趙千裏也有可能會有這個财力。
所以,青龍會與南海雙神的盟約,是不太穩固的。
張雍傑想起青龍會耳目衆多,消息收到的特别快,爲了證實心中的判斷,當下問道“你們可知道我大姐楊杉,近日去了哪裏?”
李靈道“據查,她已于前月去了南海。至于去那裏幹什麽,就不知道了。”
張雍傑心中有底了,這南海雙神定然是返回南海,與那清河姑娘搶奪‘龍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