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踏，踏。”
寂靜的核心區域，一個渺小卻堅定的腳步聲回蕩開去。
“啪嗒！”
洛千芒撚起那枚小小的血珠，平平淡淡地看了中年女子一眼，将其重新鑲嵌于劍柄之上。
方才的場景可算驚異，同樣揭露了這珠子的不凡及危險。
其實有那麽一刹那，他是想把這害人的東西丢在地上碾碎的。
隻不過，前路即将面對自己最大的仇敵，十三教主，留一手或許還有些希冀。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
見到他安然無恙地拾起珠子，中年女子忽然揚起被散落頭發遮蓋的臉頰，放聲大笑起來：
“爲什麽……爲什麽……大教主，爲何要把機緣留給外人！
“走捷徑……難道始終無法獲得您的認可嗎！！！”
……
等到這被打擊到精神有點失常的核心成員哭訴完後，洛千芒便送她上了路。
看着這一地的屍體，他内心稍沉。
若不是手裏的血珠和這些核心成員的貪婪大意，能不能過這第三關還是個問題。
再加上對這血珠主人，也就是那個青年的猜測，他可以斷定這是黑龍古教之人。
對方出現于十三教附近，若也是自己的敵人……恐怕，真的如同何元所說，凡人入十三教，十死無生。
喘出一口氣，洛千芒脫下染滿鮮血的破損外袍，隻留下一件單薄藍色襯衫，簡易止血後用衣布擦幹淨被染紅的比翼。
外圍，内圍，核心。
下一個，應該就是教主大殿了。
……
“啧，終于來了……”
……
那是一扇巨大的，閉合的門，與十三分教的正門相似，卻又多了一分華麗。
獸骨堆砌的巨大門框下，薛子麟與柳勝雪一左一右端然站立，暗金黑袍整潔垂落，襯得兩人氣勢無比非凡。
而且，照面容上看，兩人比自己還小了不少歲數。
“能闖過核心區域，看來你還有些本事。”
薛子麟放開手中八哥，看着那鳥禽遠離通道，不過片刻便消失于轉角。
“看樣子你是來找教主的吧？”
柳勝雪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隻藥劑瓶，邪笑着悠悠晃動：
“教主他正在歇息，你來得不是時候哦～還是原路返回吧，不然小心把小命丢在了這兒。”
“若我非要強闖呢？”
洛千芒眯了眯眼睛。
走到這步，哪怕知前路艱險，後路可退，也絕無放棄可能。
“那抱歉，要麽你死，要麽我們亡。”
話落，薛子麟擡起右手，露出衣袍下一柄玄黑龍頭連弩。
“咕嘟咕嘟咕嘟。”
柳勝雪淡漠地傾瀉手中藥劑，将其灑落地毯，濺開一地水花。
做完這一切布制，兩人身側有黑氣騰躍而起，翻滾沖天，組成一片漆黑的夜空，抵擋身後大門。
無盡黑暗裏，薛子麟步伐變幻，身側驟然浮現出兩道黑影，刹那凝爲與本體相同的分身，嘴角嗜着令人膽寒的笑容。
“啪嗒！”
腳步聲炸響，于一旁柳勝雪詭異的吟唱聲裏，三道身影同時撲向前方洛千芒。
“咔哒！咻——”
正當他準備防禦之時，其中一道影子忽然停下腳步，連弩龍口處噴射出一隻挾夾黑氣的鋒銳弩箭，快到連殘影都難看清。
“铛！”
巨大的力度遠比核心區域的弩箭強上數分，擊于劍上，一時之間竟令他手腕發麻。
“唰！”
還在奔跑的另外兩影忽地彈開玄黑龍頭弩的暗門，取出一柄繡金匕首，直襲要害。
劍與匕首摩擦撞擊，清脆的吭鳴動搖空氣，響徹通道。
初次交鋒結束後，雙方後撤，互相對峙。
“咿呀——”
同時，柳勝雪的第一段吟唱告一段落。
洛千芒忽覺身後有寒風吹拂，猛一側身，擦着一柄銀亮的短劍而過。
詭異的笑聲響徹腦畔。
那是兩隻由黑氣化成的小鬼，背後黑色羽翼扇動，撕開無形門縫，顯現空氣。
柳勝雪喘了口氣，紅唇輕啓，身側黑氣陡然沸騰，第二段吟誦如同死神索命咒語，組成一支奇異的歌謠。
自那刻開始，他發現這古怪的小鬼力量忽然提升了一大截。
“噗！”
面對這無休無止的幹擾，他好不容易紮穿一隻的身體，卻隻是令其爆散成一團黑霧，凝滞空中，不過多久便又再次成型。
“咻！”
與此同時，第二支弩箭幾乎沒有裝填間隔，破空而至，順着比劍劍身斜飛上天花闆，炸開一團石渣。
“嗖嗖！”
灰塵之中，又是兩道黑影刹那掠過，險險劃破洛千芒的衣袖。
凝重端詳面前不須放箭，隻需注入自身周身黑氣便可迅速達到裝填連弩的薛子麟，一時之間他竟分辨不出真假。
沒錯，三道身影和川溪細鱗魚的性質完全不同，他們都有影子，而且一舉一動幾乎毫無差異。
加上頭頂那時不時會來一記暗劍的小鬼，如今處境簡直令人糟心。
在薛子麟這塊暫時找不到破解方法，洛千芒把目光投向了第二段吟唱還未結束的柳勝雪。
既然搞不定主攻，那便先試着把幹擾解決。
更何況，誰知道随着咒語的推進，境地會變成什麽樣！
“砰！”
閃過又一波弩箭，洛千芒朝三個薛子麟狠狠一掃，使其不得不用匕首防禦，分散開去。
快速越過這道防線，他一劍刺向柳勝雪白暫的脖頸，毫無半點憐憫猶豫。
面對點點寒芒，女孩兒虔誠的神情未曾改變，隻是哀悼般垂落的眼皮微微向上擡去，血紅色的眸子裏流露一股傷情。
看到這雙眼睛的刹那，類似于踏入幻陣時的恍惚感湧上腦海，使得他不由自主地一頓腳步。
僅僅一秒的差距，薛子麟卻已移至柳勝雪前方，龍頭連弩中射出利箭。
“噗嗤！”
等洛千芒反應過來，連忙更改路線，弩箭已經釘進了他的左肩。
“啪——”
兇狠地撞向牆壁，洛千芒感覺自身骨頭幾乎要散架，軟綿綿地，渾身酸痛。
“噗噗噗！”
第三段的吟誦開啓，方才灑落藥水的濕潤地毯刹那被一株株糾纏的荊棘鑽破，成橫向之勢，蔓延到他的身邊，迅速将他綁在牆上。
不亞于迷你匕首的尖刺戳破他的衣服，勒緊之間深深插入他的血肉，慢慢橫移，逐漸撕開一條條觸目驚心的血痕。
好似淩遲的劇痛讓洛千芒顫了顫，越是掙紮，傷口就越深，幾近見骨。
“結束了。”
薛子麟一揮衣袖，擦亮玄黑龍頭連弩，露出一截箭身。
而那蜿蜒向上的荊棘更是探出一條分支，輕輕觸于他的心口，慢騰騰地移動着。
凄清咒語回蕩，化作一曲葬歌，飄散主道四處。
即便身處絕境，渾身上下血流如注，即便痛苦折磨，無數嘗試無法撼動命運歸宿。
洛千芒依舊在咬牙奮力掙紮，身上荊棘竟發出松散開來的脆響。
“一箭解決了吧，别這麽折磨人家了。”
薛子麟瞟了一眼邊上的柳勝雪：
“看樣子人家也不容易，啧啧，要這不屈的性格是我們黑龍古教教員，沒準能混上教主。”
“咻！”
說罷，龍口弩箭轉瞬出膛。
“噗嗤——”
……
“咕嘟咕嘟咕嘟。”
茶葉在水花的席卷下沉浮不斷，猶如幾葉輕盈的孤舟，漂泊蕩漾。
“副總教主……今天我們來這空蕩蕩主教……到底是幹什麽的呀？”
魏空心接過老人沏好的茶水，呡了一口，吧咂嘴問道：
“難道就是來搞大掃除的麽？”
“差不多吧。”
老人悠哉悠哉地品着茶：
“但這不是正事。
“空心啊，你今年幾歲啦？”
“唔，讓我算算……好像，二十五啦？”
魏空心不知道自己幹爹……啊不，上司問這個到底要幹什麽，隻好小聲回答一句。
“不錯，長大喽。”
副總教主欣慰地點了點頭：
“今天應該是你生日吧？二教主我今天要送你個禮物。”
“禮物？真哒？”
說到底還是從小在魔教長大，雖然在二教主的羽翼下，魏空心沒受過什麽欺負，但幾乎沒有享受過大人陪伴孩童的幸福。
“真的，怎麽會騙你呢。”
老人慈祥地摸摸他的白發，細細将他的發絲舒整着：
“這個禮物可能不是很好，但希望你能接受。
“有些東西，你也是該知道啦。”
吩咐完畢之後，二教主擡頭看向面前這牆壁上代表各個分教的龍頭。
而十三分教的木雕上，有汩汩血色流下，掩蓋着一條條裂痕。
“今日十三教遭劫，果然，七年前的報應終歸還是到了。”
……
“啪！咔嚓！”
……
時光倒流回幾秒之前。
……
“滴答！”
細微的血流小溪順着荊棘滴淌，灑進血珠間的縫隙。
在即将被弩箭擊中的前半刻，洛千芒猛地将身上藤蔓扯裂，空出一隻手來，劈斷剩餘的荊棘。
作爲脫身的代價是一身流血的傷口以及肩上承受弩箭的第二次傷害。
“噗嗤！”
攥住兩隻箭羽，猛地一拔，本無實體的弩箭通通爆散成一團黑氣，被劍上血珠直接吸收。
“噗噗噗！”
見此場景，柳勝雪眉頭一皺，念誦咒語的速度陡然加快。
無數荊棘再度頂開地毯，朝洛千芒猛撲而去。
因爲一臂重傷，他僅能揮舞翼劍抵擋這些麻煩的植物，顯得稍稍有些餘力不足。
“咿呀！”
小鬼的笑聲從頭頂響起。
“噗！”
一個回旋，打散沖在最前面的家夥，洛千芒忽然想到一個方式去徹底消滅這黑霧。
趁這藤蔓還未延伸到附近，他将手裏翼劍劍柄捅進黑霧之中。
如同方才一樣，這黑霧裏頓時傳出一聲刺耳的慘叫，被血珠拉扯着吸收殆盡。
随後使用同樣的方式，兩隻小鬼總算被消滅幹淨。
“那就是大教主的血珠麽……”
薛子麟一蹙眉毛，架起連弩，再次射出三隻黑色箭矢。
但毫無例外，這些黑氣凝成的弩箭都被洛千芒閃避劈斷，彙入血珠之中。
并且他竟驚愕地發現，血珠吸入黑氣越多，自己肩上的傷痛便麻木一分，隻是感覺有些冰冰冷冷，心裏不由得浮現一種莫名其妙的惶恐。
若不是遇到生死危機，他絕不會動用這個邪門的東西！
“噗！”
身型不斷掠動，最後臨近最前方暴退的薛子麟，洛千芒一劍順勢捅進他的胸口。
這分身稍微晃了晃，刹那湧成一股黑氣，遮蔽了視線，旋即彙入血珠當中。
但薛子麟的本體隻需稍一跺腳，便可再度從背後的黑暗裏抽出絲縷黑氣，重組被打散的分身。
來來回回将近碾了三四個，血珠吸氣的速度居然有所減緩，估計是即将達到飽和。
吟誦的歌聲也是到了末尾，地面的荊棘紛紛舒卷，顔色壓抑，象征第四部分的即将來臨。
如此纏鬥下去，先不說浪費時間，伴随體力消耗，越到後面情形就越對他不利。
“锵！”
血珠徹底無法吸收黑氣，洛千芒隻得動用另一隻手拔出比劍，竟感受不到絲毫的疼痛。
“噗噗噗！”
柳勝雪的吟唱換了個調，轉入第四折，鑽出地面的荊棘上更是冒出一粒粒鴿蛋大小的血紅色花苞，不斷地生長，生長。
“叮！”
匕首劃過長劍劍身，撩起一抹刺眼的銀亮。
“啪！”
交鋒過後，洛千芒反手握拳，砸在兩道分身胸前，擠開一條路，直奔前方說不清是真是假的薛子麟。
爾後，一路彈散一串連發的箭矢，他虛晃一招，直接擦着作出防禦姿态的青年而過，帶起的狂風震得薛子麟的衣袖獵獵作響。
眼看他直奔而來，柳勝雪咬了咬嘴唇。
先前的魅惑之術已經施展，再來一次肯定會被對方有所防備。
再加上第四曲還差小半截便能念完，身爲施法者的她無能移動，兩隻輕盈的大袖驟然并攏。
“撲啦！”
道路兩旁結花苞的荊棘猛地彎下，互相糾纏，欲要隔斷洛千芒的去路。
可惜比翼鋒芒難阻，乃是鴻蒙最堅硬的礦石打造，隻消幾下劈砍，這些沒有附着黑氣的花花木木便脆弱地碎成無數小截。
“嘩！”
那雙劍已然近至面前，柳勝雪那好看的眉毛顫了顫，合攏的衣袖再度一揮。
身後的黑暗頓時淡去不少，化作半條黑龍環繞于身前。
雖知這擋不住入侵者的攻勢，這一下下去起碼得重傷。
但隻要念完這最後一句，最後一句咒詞，這場戰鬥就會徹底收尾！
妖豔如血的花苞已經待放，隻等着那鮮血之中即将出口的長句。
看到柳勝雪這麽拼命，意識到自己疏忽失職了的薛子麟神情變得無比複雜。
也就在這一刻，洛千芒的圈套驟然收攏。
“簌！”
比劍穿透黑氣，懸停于柳勝雪脖頸之前。
那一刹那，她看見了他嘴角翹起的殘忍的笑容。
輕啓的紅唇一滞，話語聲中帶上了顫抖。
“嗖！”
眨眼之間，冷氣拂面，撩起她那銀白的發絲。
在她眼底之下，翼劍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抛射向背後，直指三道影子的其中一道。
“嗖！”
薛子麟從對柳勝雪的擔憂裏驚醒，以極快的反應速度射出一枚箭矢，與那飛速射來的劍相碰。
但箭矢卻在這一擊下直接破碎，絲毫沒有改變翼劍軌道。
“噗嗤——”
“砰！”
等到劍近至眼前，薛子麟這才看到那血珠綻放出的妖豔光芒和流淌的血液……
黑衣綻了彼岸紅花，猶如那荊棘即将開放的奇異花朵，美得令人心驚……
“啪——”
兩道分身驟然散去，蒸騰空氣之中，消弭于無形。
視線開始變暗，身上的血漸漸地冷卻下來，自傷口被抽進血珠。
他想拔掉把自己釘在牆上的這把邪劍。
可他已經沒什麽力氣了呢……
“勝……雪……門——”
“咔嚓——”
……
“子麟！！！”
柳勝雪終歸是沒有忍住，咒語的最後一字凝固于猴頭，被絕望痛心的呼喚所代替。
連弩砸落地面，摔碎了。
背後被黑氣支撐的簾幕刹那崩散了大半，蓬勃的黑氣無處尋主，最後紛紛褪去了身上的顔色，歸還虛無。
聽到薛子麟死前的話語，柳勝雪瞳孔一縮，止住眼眶裏的晶瑩。
遲了，一切都遲了。
第四段的咒語因爲方才的呼喚，早已功虧一篑……
血紅色的眼睛表面，那荊棘和開了大半的花苞迅速枯萎，凋零，被主道内微弱的氣流碾作灰燼……
“撲通！”
她緩緩跪了下來，看着洛千芒的比劍，一片死寂。
“你是怎麽發現的……”
徹底失去了戰鬥能力，柳勝雪輕聲喃喃着，眼眶通紅。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直都擁有本質上的區别。”
洛千芒淡漠地看着她，回應道：
“他的分身如假包換沒錯，動作相同，影子相同。
“可是那終究是死物。
“當他對你有真情流露之時，一切便都穿幫了。
“道理很簡單，是個活人，都會有自己的情感。”
“滴答。”
聽完此話，柳勝雪輕輕閉上了眼睛。
眼角有兩粒熱淚滑落，灑落于冰冰冷冷殘破的地毯上，埋沒進一地的殘花灰燼中。
……
小的時候。
“子麟，我想家……想娘親和爹爹……”
“哭什麽，咱們的家早就被戰火裏的那群人燒啦！你要想他們……奠節咱一起回那兒看看吧……給他們多燒燒紙錢……不哭不哭撈～”
……
大點的時候。
“十三教主，你罰我吧，是我無能。此事不怪她。”
她記得那時，他在殿下叩首叩了三天三夜，最後又被關進了血池整整一星周……
……
成年的時候。
“子麟子麟，我喜歡你嗷～”
“喜歡？柳勝雪，我說了多少遍啦，這兒是黑龍古教，不是什麽談情說愛的地方。你，我，職責就是看門。身爲魔教成員，要心無旁骛，放下感情，放下悲憫。等什麽時候熬出頭了，咱就可以去複仇了。”
……
現在。
花爛在了泥裏。
情散在了血裏。
誓言和以後的路。
碎在了現實和夢裏。
……
“花開之時……罪惡滌盡，洗去半生紅塵……
“花落之時……葬去血骨，再無所謂來世……
“塵緣就此别過，你我視同陌路。
“說什麽放下感情……。
“你也沒有做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