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後的空氣異常清新,沒有了孩子們的喧鬧,整個孤兒院顯得越發甯靜安谧。
“明明的病是天生的嗎?”
顧琛和安曉染走在林蔭小路上,安曉染忽然問道。
“爲什麽這麽問?”
“我覺得,明明和其他孤獨症小朋友不大一樣。他很聰明,有天賦,雖然不喜歡和别人交流,但也不是完全排斥所有人。我倒覺得,他有可能受到了創傷,主觀上不想和别人親近而已。”
顧琛停下腳步:“你對孤獨症了解很多?”
安曉染搖頭:“一點點而已。”
她也是在知道顧琛捐款給孤獨症治療中心,才好奇地上網查了一下。這種疾病既有先天因素,也有後天可能,治療過程繁瑣,需要家庭、社會的多方面幫助,才能初步治愈。不過,也不排除患兒在成年之後,再次發生交流障礙的可能。
“明明的父母在他三歲的時候抛棄了他,丢在高速公路上,是路過的司機發現了他并報了警,警察找到他時,他已經在暴雨中走了五六個小時了。”
顧琛簡單一句話,就足夠讓安曉染心疼了。
“他們爲什麽要這麽做?”
三歲,已經有了記憶。就算是有再艱難的原因,也不能就這樣抛棄了他,還丢在高速公路那麽危險的地方,暴雨視線本就不好,萬一被撞到後果不堪設想。那段記憶對于明明來說,很可能是一輩子的噩夢。
“不知道,從明明那裏問不出什麽,警方就發布了尋人啓事,可是一個月過去了,還是沒有音信。他們不得不把他送到這裏。”
“剛開始,明明還會說話,還能簡單地說出一些關于他家庭的事情。可是後來,他就拒絕和别人交流了。”
那樣的創傷,對于一個孩子而言,簡直就是滅頂之災。
安曉染氣憤不已:“這世上怎麽會有這麽狠心的父母,他們根本不是在遺棄,而是在謀殺!明明的病,就治不好嗎?”
“當然有治療過。院長發現了他的異樣,就帶着他去看病,被醫生診斷爲不典型孤獨症。和你想的一樣,他的病不是先天的,而是受到了巨大創傷後的心理疾病。院長嘗試着對明明進行心理幹預,可是,每當心理醫生觸及到他被遺棄當天的記憶時,明明都會發狂,然後大病一場。沒辦法,隻能先這樣了。等他再稍大一些,心理承受能力強一些,再進行治療也不遲。”
安曉染的心裏充滿着複雜的情緒,她的眉頭緊鎖在一起,像是在思考着什麽大事。顧琛看着她的模樣,不禁笑道:“不過,明明對你倒是很例外。我第一次見他,也是用了整整一周的時間才得到他的回應,而你,就用了幾個小時,還真是厲害。”
安曉染卻正色問顧琛:“這,就是你捐款給醫院,建立孤獨症治療中心的原因嗎?”
顧琛微愣,“你怎麽知道?”想了想,他又問:“醫院的人對你說的?”
“嗯。”
“他們這些人,可真是……”
顧琛邁開步子,繼續向前走着。安曉染追上前去:“顧琛,如果不是他們告訴我,我都不知道你做了這麽多的好事。像明明這樣的孩子還有很多,是你給了他們治療的環境。你捐了那麽多的錢,也不經過媒體宣揚,做好事不留姓名,我覺得你很偉大。”
顧琛挑眉:“你這是在表揚我嗎?”
“當然,我覺得你是個好人。”
“多謝你的好人卡。”
“我是很認真的!”
顧琛看她,忽地湊近:“你現在覺得我是好人,那麽之前呢,我在你心裏是壞人嗎?”
驟然放大的俊臉,讓安曉染心髒一跳。
“嗯……”她向後退了一步,“反正沒有現在這麽好……”
顧琛定定地看着她,她略顯慌亂的臉上,滿是真摯,清澈得仿佛一眼就能看到她的内心。
一陣微風拂過,她鬓角的發絲随風飛舞,落在了她紅潤的臉頰上。顧琛擡手,爲她輕輕撥開發絲。
“看到明明,我能想起曾經的自己。幫助他們,也是在幫助我自己。”
安曉染微愣:“什,什麽意思……”
顧琛漆黑的眸子變得越發深邃了,他搖搖頭:“沒什麽,走,帶你去看看我曾經住過的地方。”
說完,他邁着大步繼續向前走去。
看着他的背影,安曉染的心底像是被人敲了一記,此情此景,莫名熟悉。可是在哪裏見過,她卻又想不出來。
顧琛住過的地方,現在已經做了倉庫,儲存小朋友們的體育器材。安曉染完全看不出了當年的模樣,不過顧琛站在屋子裏,卻陷入了深深的回憶。
從輪廓中,他能找到童年的影子,哪怕時過境遷,一切都大不相同了。
離開孤兒院時,已近黃昏。明明和他們玩得很開心,經過一天的接觸,在他幼小的心中,已經把顧琛和安曉染放在同樣的地位對待了。
臨走前,院長蹲在明明的旁邊,對他說:“明明,和小染顧琛說再見。”
明明羞澀地沖着顧琛招手,又看向安曉染,他的小手扭捏地放了下來。
安曉染笑嘻嘻地沖他擺手:“你要好好畫畫啊,我也會繼續學畫的,下次來看你,我們好好比試一下。”
明明圓嘟嘟的大眼睛中,立刻閃爍出了期許的光芒。
“那麽,再見喽明明。”
顧琛爲安曉染打開車門,安曉染告别了明明剛要坐進去,忽然,明明大聲喊道:“再見,小染阿姨!”
明明清脆的嗓音,讓在場的所有人都愣住了。
安曉染停下上車的動作,感覺血液都在沸騰。
明明的胸口劇烈地喘着粗氣,好像完成了一件特别了不起的事情,他話音剛落,小手就緊緊地攥着院長,仿佛隻有這樣,他才是安全的。
破天荒第一次,明明說話了!
安曉染快步走到他的面前,這一次,明明不再畏懼和她直視,而是努力咧嘴,展露出微笑。
對于明明如此大的變化,顧琛也是始料未及,這麽多年,明明都沒有和别人開口說話,就連心理醫生都做不到,安曉染卻辦到了。
果然,這個女人是有魔力的。
然而,下一秒,這激動的情緒卻瞬間瓦解了。
就見安曉染擡起手,用力地彈了下明明的腦殼:“叫姐姐!”
明明剛咧開的嘴就這樣僵滞在了那裏,不僅僅是他,所有人的歡呼雀躍都戛然而止了。
明明委屈巴巴地瞅着安曉染,額頭在陣陣作痛。
安曉染繼續嚴肅地糾正:“叫!姐!姐!”
明明下意識地後退,目光瞟向顧琛,又求助地望向院長,可他們似乎都不會幫助他的樣子。安曉染精緻的面容一點點接近他,明明隻覺得心髒都要跳出來了。
他不明白自己說錯了什麽,可是,很顯然,他就是說錯了。
“你不叫姐姐,我下次就把你的臉畫成綠色,讓你變成史瑞克!巨醜的史瑞克!”
明明不知道史瑞克是什麽,但他能夠确定的是,他的臉不能變成綠色。
“姐……”明明難以啓齒,卻又不得不叫。糾結再三,他閉上眼,再次大聲地喊道:“小染姐姐!”
喊完,他的小心髒都要承受不住了,甩開院長的手,一溜煙兒跑進了大門沒影了。
衆人長呼一口氣,又繼續喜笑顔開起來。他們本以爲,安曉染的逼迫會讓明明感到不适,不過很顯然,明明挺給安曉染面子的,不僅沒有發病,還真的叫了姐姐。
安曉染一臉成就感,院長激動地握住她的手,熱淚盈眶,再三囑咐她一定要經常來這裏陪明明。
“您放心吧院長,隻要有時間,我就會來的。”
坐上車,顧琛親自爲她系上安全帶,側臉,他作勢還要在她唇瓣上親上一口。安曉染趕忙躲開了。
院長和其他老師還看着呢,他這是在幹嘛。
被躲開,顧琛也不生氣。
腦海中不禁浮現起剛剛,明明叫安曉染姐姐時,那臉頰上的紅暈,他輕聲笑了出來。
夕陽橙紅的光暈灑在顧琛的臉龐上,他這一笑,颠倒衆生。
安曉染再次看呆了。
……
歐式沙發上,博格靜靜地等待着,他時不時地看手表,微皺的眉宇說明他此刻的焦急。
他很擔心顧琛的身體,作爲顧琛的私人醫生兼朋友,他必須确保顧琛沒有被那種藥物傷害到,囑咐他每天都要服藥,不能間斷的,可顧琛卻還是那麽不聽話,不僅沒有問他要解藥,還擅自離開了醫院。
毒素還在他的體内蔓延,每發燒一次,都會加重解毒的難度。
顧琛,他怎麽可以這麽不重視自己的身體呢。
周管家悉心地爲博格續杯,綠色的茶絲在透明玻璃杯中旋轉而上,然後又緩緩地落回了杯底。
“周管家,”博格微笑着接過茶水,用一口流利的漢語問道:“您一直在顧琛的身邊照顧,應該對他很了解吧。”
周管家輕輕點頭,“是啊,很久了,從歐洲的時候開始,我就照顧着少爺的飲食起居。”
“他的身邊,有什麽可疑的人嗎?”
周管家停下了手中的活:“可疑的人?”她看向一旁幫忙的張媽,張媽立刻會意說道:“你們先聊,我想去休息一下。”
張媽上樓後,周管家才緩緩開口:“若說可疑的人,那就隻有……安小姐了……”
博格微眯雙眼,“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