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衣人出來時，見到逢甯，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彎腰抱拳行禮，“見過王爺。”

“免禮。”

她說着，沒多看他一眼，端着藥碗進去。

黑衣人看了眼她背影，轉身離開。

逢甯在姜雲翊的床邊停下，将手裏的藥碗端好，拿着湯勺，一勺一勺給姜雲翊喂藥，

“皇兄，這藥要喝上個把月才能見效，年關将近，比好好休息，到時候咱們一起過年。”

逢甯給姜雲翊喂着藥，姜雲翊隻能躺着喝，在他的視線中，她非常認真的說着這些話。

“甯兒，我明白的。”

姜雲翊現在幾乎是什麽都不去想，主要是好好養身體。

他明白的，以他的身體情況來說，能僥幸活下來，真的是不幸中的大幸，皇位于他已經沒有任何意義了，

還不如把身體弄弄好。

而且，雲戰這些日子的表現，也讓他十分放心，若是将來他真的沒了，父皇還有所依仗。

逢甯沒有多說，姜雲翊需要好好休息。

喝完藥後，就睡了過去。

至于李鳳儀，就算太子不能把她解決，逢甯也盯上了她，定然不會讓她在眼皮子地下蹦跶得太厲害的

離開東宮後，逢甯又去了永甯宮，

秦淑娴前兩日染上了風寒，這兩日咳得厲害，她要去給她紮兩針化化痰。

日子就這樣一直過，

逢甯一直住在宮裏。

蕭祈倒是偶爾會回一趟甯親王府，去陪蕭風嶺吃上一頓飯，在府裏住上一兩日。

而與此同時的，蕭成的消息依舊會從外面傳回來，隻是他們都沒有時間往外走，隻能暫時将這些消息都擱置，再多派些人手出去。

直到臘月二十七，

也是大魏國最後一日上朝的日子，

在這一天，有位言官上了折子，讓姜濟瀛改立太子。

給出的理由也很充分，如今姜雲翊的身體已經不足以支撐他的日常生活，也不足以讓他能像正常人一般，

更何況，朝務繁忙，尋常人更是不能體會其中的艱辛。

姜濟瀛眯着眼睛，心平氣和地詢問這位大臣心中合适的人選。

那位大臣抱着笏闆，跪在地上，大聲又虔誠，“回陛下，臣認爲的最合适的人選是三皇子殿下！”

一石驚起千層浪，

這位大臣話落後，在場的大臣們便開始議論紛紛。

姜濟瀛沒說話，也沒有阻止下面的大臣互相交頭接耳。

過了一會，他直接站起身，大步離開，竟是一句話都沒說。

從皇極殿出來後，姜濟瀛并沒有直接去禦書房，而是拐道去了另一條小路上。

這條小路，通往的地方很偏僻，

平日裏很少會有人踏足。

一個廢棄的小戲園子，這裏，是前朝以爲會唱戲的妃子住的地方，後來那位妃子沒能經受過宮裏的勾心鬥角，被鬥死了，

這裏便荒廢了下來。

姜濟瀛一路都沒說話，隻是沉默地往前走，

李德功抱着拂塵亦步亦趨地跟在他的身後，而他的身後，跟着一群人，都是保護姜濟瀛的安全的，蕭祈赫然在列。

沿着小路，蜿蜒着往裏走。

這條路上，很少有人走，

前兩日下的雪都還未化掉，而這條路上又鮮少有人走，

所以，這滿地的雪，都還沒有被人破壞過，

腳踩在上面，發出吱嘎的聲音，夾雜着枯葉被一同踩碎的聲音，在這寂寥的冬日中，更顯出幾分的蕭條來。

姜濟瀛不怎麽來這裏，但是他卻知道，

姜雲翊心情不好時，很經常來這個戲園子，坐着發呆。

戲園子裏的戲台在早幾年的時候已經被拆掉了，徒留下光秃秃的地面，戲台周圍，種滿了梅花樹。

滿樹的紅梅，在雪白的雪花映襯下，更顯得紅豔豔。

看上去非常有視覺的沖突，梅花香氣在這個不大的空間裏飄蕩，

被吸入肺腑中，緩解了很多胸口的不适，一直面色很難看的姜濟瀛，這時候，臉色才好了些。

找了個地方，伸手，将上面的雪花都撣掉，坐下。

姜濟瀛的視線落在屋頂上方的天空上，

今日的天氣不怎麽好，霧蒙蒙的，

看天色，又要下雪了。

冬天太冷了，他不喜歡冬天，不喜歡下雪的冬天，不喜歡下雨的冬天。

他之所以知道姜雲翊會來這個地方，還是他偶然間才發現的事情。

某一天，因爲某個奏折，姜雲翊沒有處理得好，被姜濟瀛批評了，那次，他在氣頭上，充滿了恨鐵不成鋼的味道，話說得很重，當時的他沒有發現。

後來也沒有注意，當天晚上，他出來散步，也是無聊的很，所以才會逛到這個地方來。

也就是在那時候，他聽到了姜雲翊的心裏話。

那時候，姜雲翊十七歲，他也第一次知道，他的兒子并不願意坐這個太子之位。

聽到這個的時候，姜濟瀛愣了片刻，随即沒有驚擾他便匆匆回了禦書房。

後來，姜濟瀛隻當他不知道這件事情，該怎麽教姜雲翊爲君之道還是怎麽教。

梅花香讓姜濟瀛的腦子清醒了些，同時他也在想，或許，他真的不能用太子之位将姜雲翊綁住，

他從十四歲開始，就被他綁到了現在，

現在，或許也是時候可以給他松綁了。

這天，姜濟瀛在這裏坐了很久，也想了很久，直到天空洋洋灑灑飄起了雪花，

在李德功的提醒之下，姜濟瀛才拍拍身上的雪花，去了禦書房。

禦書房内，

姜濟瀛坐了很久，最終，吩咐李德功去取聖旨，

“李德功，你去取兩張空白聖旨出來。”

李德功彎腰應下，

“奴才這就去。”

李德功離開後，沒一會就又回來了。

手裏捧着兩個明黃色的卷軸。

在禦案上擺開，姜濟瀛提筆蘸墨，

洋洋灑灑将聖旨寫好，親自蓋上玺印。

兩封聖旨，

一封是立太子的旨意，一封是封王的旨意。

良久，

姜雲翊看着桌上的聖旨，低聲吩咐李德功再去拿一份出來。

沒過多久，三封寫好的聖旨擺在桌上。

從而這些，從一封封王的旨意，變成了兩封。

姜濟瀛看着禦案上的三封聖旨，腳下忽的沒穩，跌坐在身後的椅子裏，盯着桌面，重重的歎了口氣，不過瞬間，便仿佛老了十來歲。

李德功站在一旁，陛下寫聖旨的時候，他全程在一旁看着，陛下的心痛，他完完全全能體會到。

“陛下……”

他有心開口想勸，可一時間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好。

姜濟瀛擡眸，偏頭看了眼李德功，“李德功，你去……”

把聖旨穿了。

他的話，還沒說完，門口，蕭祈的敲門聲響起，

“陛下，太子殿下出事了！”

姜濟瀛猛地起身，快步往門口走去。

禦書房的門被快速打開，姜濟瀛的身影出現在門口，

“太子怎麽了？”

他語氣沉沉，深棕色的眸子裏面，滿滿的都是冷然。

蕭祈面色同樣的不好，消息一出來，他就得到了消息，

“東宮那邊的人說，太子殿下吐血了，具體情況還不是很了解，甯甯已經在醫治了。”

姜濟瀛緊抓着門框，

喉間一片腥甜，忍了又忍，最終還是沒能忍住噴湧而出的血氣。

蕭祈猝不及防的，被噴了一手臂，

“陛下！”

姜濟瀛的忽然吐血，吓壞了衆人。

李德功在後面把姜濟瀛接住，“傳太醫，傳太醫啊！”

禦書房瞬間混亂起來。

這邊，瞬間的一團亂。

而東宮，也處在混亂中。

太子吐血的第一時間，他身邊的暗衛，就把東宮所有伺候的人都控制住了，包括正在探望的顧玲珑。

匆匆趕來的逢甯來不及看一眼顧玲珑，快速給雙唇發黑面色青白的姜雲翊把脈，

中毒！

他的身體如同一具破殼子，裏面的血肉，幾乎被掏空。

這段日子好不容易養出來的一點點肉，全部在瞬間被消耗殆盡。

所有的營養也都快速流失。

他再一次回到了心髒中刀的時候。

逢甯把了脈，快速開始給姜雲翊治療，殿内的人都被她趕了出去。

秦昖的人動作很快，逢甯把脈說出中毒兩字後，

外面，秦昖帶着李孟就開始審問東宮伺候的人。

一時間，裏外的氛圍緊張了無數倍。

顧玲珑的待遇還算好，她是坐在外面的，而不是像其他宮女太監一樣，跪着的。

但她依舊很懵，她就給姜雲翊喂了個藥而已，太子就吐了血，

她也成了被懷疑的對象。

秦昖在審問旁邊的人，暫時還沒有過來盤問她，但她知道，最終，她還是要被問的。

她看了眼緊閉的門，眸中劃過擔憂。

她雖然和太子沒有感情，但他們也是朋友，這段時日，她進宮來探望他，都能和他聊得很好，

她當他是知己。

可這個知己，還沒多久，就又變成了一朵飄搖的小花，隻剩下了一片葉子，連花都沒了。

她咬了咬下唇，忽的有些不知所措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就在她的眼眶微微泛紅的時候，她的肩膀上一沉。

她偏頭看過去，秦昖不知何時站在了她的身後。

她身上的鬥篷，也是他放上來的。

她微微轉過身，“秦大人，你是不是來問我話的。”

她一開口，話裏就帶着鼻音，

聽上去有些可憐，讓人心生憐惜。

秦昖心中微動，忍住了将她摟進懷裏的沖動，站在距離她一步遠的距離，

“李孟負責問話，我就在一旁看着，你不用緊張，知道什麽就說什麽。”

這些日子，他們對于當初的刺殺，也隐隐約約有了眉目，

卻沒想到，那邊如此心急，趁着年關的時候動手，

就是不想讓人過好這個年！

顧玲珑點了點頭，攏了攏身上的鬥篷，将溫度鎖在鬥篷裏面。

感覺身上暖和了些。

秦昖話說完後，李孟就過來了，把顧玲珑請去了偏殿旁邊的小房間裏，

房間裏點了盞燈，但裏面依舊有些昏暗。

進去後，秦昖在一旁挑了張椅子坐下，

李孟和顧玲珑面對面坐在桌邊，

随着李孟的開口詢問，顧玲珑回答。

秦昖的視線就一直落在顧玲珑的臉上，觀察着她的每一個表情，來判斷她是不是兇手，或者是和兇手有些什麽聯系。

問話的時間很長，将近半個時辰。

李孟問得很仔細，仔細到她今日早上都吃了些聲。

另一邊，正殿内，逢甯忙得滿頭大汗，

而這時候，外面又送了消息過來，姜濟瀛因爲太過于激動，吐血昏迷。

逢甯拿着金針的手一顫，差點下錯了穴位，

她收斂了心神，穩住呼吸，将金針準确地紮入穴道中，

冷聲問來人，“秦太醫去了沒有？”

這些日子，秦季林在她身邊，也跟她探讨了不少醫學上的難題，在醫術上也有明顯的精進的。

應該能治姜濟瀛。

來人回答，“秦太醫已經過去了，正在救治，特地派奴才過來說一聲，讓您不用擔心。”

秦季林敢說這話，一定是有把握的，逢甯瞬間放心不少。

太監很快就退了下去，殿内又安靜了下來。

逢甯額角的汗滴不停的往下掉，好幾滴都砸在了她的手上。

姜雲翊的情況太嚴重了，逢甯幾乎覺得，她救不了。

可是她，并沒有放棄。

就算到最後一刻，她也不能停下來，

“皇兄，你不能睡覺，你聽着我的話，你不能睡，父皇和母妃都等着你康複呢，你一定不能睡，不能走。”

她知道，姜雲翊有意識，可就是醒不過來。

就如同被夢魇魇住，根本無法從裏面出來。

逢甯想哭。

她手裏的金針飛舞着，她跪在床邊，給姜雲翊施針。

這種無助的感覺，逢甯好多年都沒有過了，

上一次還是在蕭祈救她死的時候，那時候，她抱着他的身體，在漫天的爆炸聲中無能爲力。

而現在，她在東宮，沒有漫天的爆炸聲。

可她卻覺得自己的耳朵轟鳴，她幾乎聽不見其他的聲音。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哭出了聲，

手裏的金針抖着，落在地上，

聲音卻被她的哭聲覆蓋。

“皇兄！你不要睡覺，一定不要睡覺，你撐住。”

她顫抖着手，再一次給姜雲翊喂了一顆藥丸，

她研制出來的補氣丹，解毒丹已經吃過了，他的唇色也沒有那麽黑了，可他的眼神卻看不到多少光亮了。

他的唇角，開始有紅色的血液流淌出來。

逢甯忽的開口喊了起來，

“秦昖！秦昖！”

秦昖在外面，聽到她的哭喊聲，忙推門進來，

“殿下？”

“你快去請母妃過來，把父皇也叫來，還有雲戰，快去！”

秦昖一驚，匆匆瞥了眼床上的人，飛快地跑走了。

逢甯抖着手，去替姜雲翊把嘴角的血迹擦幹淨，

可卻糊了他的半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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