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甯哭着替姜雲翊擦，可血迹越擦越多。

她的手像廢掉了一樣，怎麽都不聽使喚，不僅沒能幫姜雲翊把嘴角的血迹擦掉，反而把他的臉弄得更髒。

她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秦淑娴和姜雲戰來的很快，

一來，就撲到了床邊。

逢甯瞬間被擠到了旁邊。

姜濟瀛是被李德功帶着小太監們用軟轎擡過來的，來之前，他已經被秦季林緊急地紮了一針，醒了過來。

姜雲翊醒了，

嘴角的也不流血了。

他看着圍在自己窗邊的父皇母妃，還有弟弟，

以及……妹妹。

他的目光落在被蕭祈扶着的站在後面的逢甯身上。

他的眉眼，帶着和煦的笑意，在在場的親人們身上一一劃過。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忽的咳嗽了一聲，

喘了一下，緩了緩自己的呼吸，

他才開口，“妹妹，你過來。”

逢甯微愣，被蕭祈推到了前面來，

和姜雲翊一樣，蹲在床邊，“皇兄。”

她一張嘴，眼眶中的眼淚就不住地往下掉。

姜雲翊依舊在笑，

“你們，都不要哭。”

他幾乎是說一個字，喘一下。

他放在被子裏的手，緩慢又艱難地從裏面出來，把一直握着的母妃的手，塞到父皇的手裏，又看了眼姜雲戰和逢甯，

姜雲戰拉着逢甯的手，把他們的手和姜雲翊的手放在了一起。

“好……好……的……”

他一直在笑，他握着家人的手，

慢慢收攏，卻很快又放開了開來。

沒了力氣。

下一秒，

姜雲翊的呼吸……斷了。

逢甯一愣，手中的脈搏也沒了。

她看向姜雲翊，他的嘴角上揚。

被嘴角掩蓋住的嘴裏，一片鮮紅。

逢甯呆呆的，忘記了哭。

旁邊，秦淑娴和姜雲戰哭出了聲，

“翊兒！”

“太子哥哥！”

姜濟瀛紅了眼眶，最終還是落了淚。

他悔，

從生至死，太子這個位置，一直桎梏着姜雲翊。

太子，薨。

這個年，最終還是沒能好好過。

自從姜雲翊斷氣開始，逢甯就如同失了心智一般，呆愣愣地坐在一旁，不會哭也不會笑。

除了還在呼吸，根本就看不出來她是個活人。

姜雲翊身上的金針，最終還是秦季林拿下來的，給她清理好了放回她的針包裏面。

蕭祈抱着逢甯離開了東宮，送她回了長樂宮，替她洗了澡換了一衣服。

将她放在床上，哄她睡覺。

逢甯也乖乖閉上眼睛，整個人如同提線木偶一般。

她也确實睡着了。

蕭祈還有其他的事情要忙，萍兒也被特許入宮，在長樂宮守着逢甯。

逢甯做夢了，

夢裏，是姜雲翊和她。

連續下了幾日的雪，天空終于放晴，

逢甯覺得姜雲翊能曬曬太陽，便讓人給他弄到了殿外的空地上，圍了個三面擋風的篷子，陪姜雲翊一起，坐在裏面曬太陽。

暖暖的陽光照在人身上，讓人有些昏昏欲睡，

前一日晚上研究藥膳方子逢甯睡得晚，早上又起得早，沒好好睡覺，太陽一曬，她就有些迷迷糊糊起來。

也正是這個時候，姜雲翊溫和的聲音響起，

“甯兒，我有東西要送給你。”

逢甯被這聲音，從朦胧中拉回現實，她偏頭看去，隻能看到姜雲翊盛滿陽光的眸子，同時也有些好奇起來，

“是什麽？”

姜雲翊笑了笑，“我讓阿雲一會拿給你，你回長樂宮再拆開來看。”

有些神神秘秘的樣子，逢甯微笑，又對姜雲翊準備的東西好奇了起來。

阿雲就是姜雲翊身邊的暗衛頭頭，叫安雲。

沒一會，安雲就和其他幾個暗衛，扛着幾個大箱子出來了。

在逢甯眼前轉了一圈，便在姜雲翊的吩咐之下，送去了長樂宮。

逢甯好奇，又陪了一會姜雲翊，借口有事情，飛快的回了長樂宮，悄悄開了姜雲翊給的禮物。

箱子一個個打開，

逢甯看到了所有的東西，

小小的肚兜，上面有紙條，‘送給五個月的小甯兒，這個小肚兜，看到的第一眼，就覺得特别适合你這個粉粉嫩嫩的小團子。’

撥浪鼓，‘送給一歲的小甯兒，今日出宮在集市上看見的，回來後便找了木料，做了一個，你應該會喜歡吧。’

撥浪鼓的做工看上去有些粗糙，沒有花紋也沒有上色，就是原本的顔色，雖然看上去粗糙，但邊邊角角的，都磨得圓滑，不用擔心被割傷手。

小布偶娃娃，‘在集市上看到的，好多小女孩都玩這個，小甯兒應該也喜歡吧。’

……

一把小木劍，‘小甯兒四歲了，雖然是個女孩子，但哥哥也希望你學些防身的本事，将來不被旁人欺負了去。’

……

等等等等，這些禮物，都是每一歲，基本上每個小孩該有的，都有一份在箱子裏面。

這個哥哥，把她當成親妹妹，也想參與她的童年，她的成長，

逢甯看得有些窩心。

最後一個箱子，最上面，是一套鳳冠霞帔。

上面放了封信。

逢甯拆開，不是姜雲翊的字，但卻是他的口吻，

“妹妹，我是哥哥，姜雲翊，很高興會有你，也很高興成爲你的哥哥，雖然我過去不曾保護過你，也不能參與過你的過去，但這些禮物，是我能想到的，送給你的東西，

也許這樣，就能讓我感覺有參與你的過去。

你拼了命救我的樣子的，是我見過的最美好的事情。

我這個哥哥，似乎一直不是很稱職，你武功比我高，也不用我保護你，反而是你一直在保護我和父皇母妃，還有雲戰，

哥哥謝謝你，謝謝你，願意做我的妹妹，包容有些不靠譜的父皇，和調皮的弟弟，你的溫柔善良，你是我見過的女子中最勇敢的那個，

你是大将軍，是當之無愧的甯親王，哥哥爲你驕傲。

你不知道，當你第一次叫我皇兄時，我心口軟的厲害，差點沒忍住哭出聲來。

那時候，我就在想，若能從你出生開始，就看着你長大，那該有多好。

隻可惜，有些晚了，

妹妹，哥哥希望你能一輩子快樂，一輩子健康，

若是有機會，日後，我們一定做親兄妹。”

姜雲翊送給她的一份大禮，

她将信看完後，在長樂宮待了半天，也想了半天，

最後覺得，姜雲翊這個提議不錯，

有這樣子的暖男哥哥，很不錯，光看他準備的那些禮物就可以看出來了。

她和姜雲翊的關系日益融洽，也越發的像個兄妹。

她爲他的身體發愁時，他總會溫柔地勸慰她，讓她不用着急，不要給自己太大的壓力。

——

逢甯直接從夢裏哭出聲，

她是哭醒的。

而距離她睡着，不過過了兩個多時辰。

萍兒守在她床邊，拿着帕子給她擦眼淚。

她問了時辰，穿了衣服，又去了東宮。

姜雲翊給每個親人都留了書信，安雲代筆的，他的身體沒有力氣。

給姜濟瀛的信不長，

主要講的事情就是他和顧玲珑的婚約，

婚約解除，不必将顧玲珑綁在皇家。

次要的，就是跟姜濟瀛的道歉，姜濟瀛哭得不能自已。

給秦淑娴的信就是家常，讓她不要過多傷心，好好生活。

給姜雲戰的信，叮囑他好好吃飯睡覺，好好練武功，好好學習。

給逢甯的信，說的最多的就是讓她不必自責，人各有命，姜雲翊不希望逢甯給她自己套上枷鎖，他希望她依舊勇敢，依舊快樂，依舊散發光芒，張揚自信。

逢甯睡了一夜，

第二天時，目光已然不同于昨日。

姜濟瀛也知道顧玲珑是個好姑娘，關于她跟姜雲翊的婚約，他也下了聖旨取消了，人已經不在，牽扯一個無辜的女孩子，也沒什麽意思。

旨意送到太尉府上，顧清書歎了口氣，小心翼翼收了聖旨。

從東宮出來，早上看了一眼姜雲翊，逢甯就同蕭祈一起，審人。

皇宮的大牢也不錯，各種刑具都很齊全。

蕭祈起得早，早就來了這裏。

昨日，太子出事時，蕭澤喜就和李孟一起，抓到了一個趁亂通風報信的人。

這個人，不是别人，恰好是姜雲翊的奉儀。

那個當初被姜雲翊在街上救回來的女子，很溫婉賢淑的女子。

地牢很暗，通往牢房的通道兩側都點着火把，将原本昏暗的地下，照得通明。

地牢陰暗潮濕，也不知道從哪裏來的一股風，在地牢裏面來回穿梭，落在人的脖子裏面。

讓人無端地抖了抖身體，毛骨悚然。

逢甯什麽場面沒見過，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踩得極穩。

最近這段時間，抓到的人不少，都在地牢裏關着。

逢甯一間一間牢房經過，裏面關押着的人不是淡定的坐在牆角，閉目養神，就是抖抖索索地希望把自己藏起來，

總之，都不是很正常的樣子、

逢甯的目光在他們身上掃過，沒多停留，往最深處的方向而去，

地牢的刑房在最深處，

随着她走近了，還能聽到裏面凄厲的慘叫聲。

嘴再硬，秦昖和蕭祈都有辦法把犯人的嘴撬開來。

不過，昨日他們抓到的這個人，倒是嘴硬得很，從早上審問到現在，一個字都沒說一句。

逢甯在刑房門口停下，刑房的門沒關，站在門口，就能看到裏面的場景，略微有些血腥。

裏面的架子上，有一個女子被生生釘住四肢，固定在架子上，她身上的衣服已經破破爛爛的了，身上都是肉眼可見的鞭痕，

血肉外翻，依舊在流血。

“你們在做什麽？”

逢甯站在門邊，問了一句話，卻讓在場的人面色都變了變。

手裏把玩着一塊烙鐵的蕭祈聞聲，忙轉過身，

手裏的東西被他用力丢開，重新落回燒紅的炭盆中，揚起了些木炭屑子。

秦昖也在，不過他的手裏卻沒有拿刑具，他隻在另一邊的角落裏站着。

逢甯的到來，讓兩個男人都沒有想到。

蕭祈在刑房門口站定，面無表情地瞥了一眼逢甯身後跟着的蕭澤喜，

轉而看向逢甯，“甯甯，你怎麽來了？”

“我沒地方去，我聽澤喜說你們昨日抓的人嘴皮子挺硬的，我過來看看，說不定我有些什麽辦法，讓她快速松口。”

逢甯說着，瞥了眼裏面被挂在架子上的女人。

看這張臉，的确是李奉儀沒錯了。

蕭祈給逢甯讓開路，讓她到裏面。

刑房裏面，比外面還要暗一些，就角落裏點了個一個火把，光線不是很明亮。

李奉儀垂着頭，若不是她還有呼吸在，定然會讓别人認爲她已經是個死人了。

逢甯看了她身上的傷口，依舊在流血。

她身上的衣服雖然破碎，但還是有很多血粘在了上面，有些已經幹涸，顔色偏深，還有些新鮮的，還沒有完全幹涸。

逢甯從衣袖中掏出來一個小瓶子，倒出來兩顆藥丸，強硬地捏着她的臉，讓她把臉擡起來。

果不其然，女子睜着眼睛，腦子依舊清醒。

“把這兩顆藥丸吃了。”

逢甯的手往她的面前送了送，一直送到她的嘴邊，語氣也很平靜，沒有絲毫逼迫她的樣子，

李奉儀看着她幾眼，沒動。

逢甯開口，“你若是不吃，兩個時辰後，你就會因爲失血過多休克而死，我想，你大概還不想這麽快就死。”

李奉儀依舊沒動，

滿身的拒絕意味，逢甯看的清楚分明。

手裏一用力，“咔嚓”一聲，就卸掉了她的下巴，抖了抖她的臉，

沒一會，就從她的嘴裏調出來一個假牙齒，牙齒裏面是早就藏好了的毒包，

逢甯輕輕一笑。

“你既然不想配合，那我就讓你嘗嘗，我給你的禮物。”

李奉儀被卸了下巴，此刻就是再想說話，也動不了嘴，隻能眼睜睜看着逢甯将手中的兩顆藥丸喂進她的嘴裏。

确認她都咽下去吃到了肚子裏面，逢甯退後兩步，從懷中掏出一塊帕子，将她手上沾染到的味道和血迹一點一點擦幹淨。

就如同碰到了病毒一般，絲毫不掩飾她的嫌棄。

李奉儀看着她的動作，隻覺得被刺激，眼眸瞪得大大的。

她有那麽髒麽！

一外人的角度來看，她身上其實真的挺髒的，臉上也挺髒的。

逢甯擦好手後，就把手裏的帕子丢到一旁的炭盆裏去了，帕子掉落的瞬間，火苗就蹿了上來，橘黃色的火焰，瞬間将帕子吞噬，隻留下一點點蠶絲燒焦的味道。

逢甯的手，拿起蕭祈拿着的烙鐵，

從炭盆裏剛拿出來，烙鐵上通紅一片，隻要碰到什麽東西，瞬間就能燙下來一大塊東西，更别提落在人身上了。

逢甯盯着手裏的烙鐵幾秒，擡手，通紅的烙鐵狠狠地落在李奉儀的身上。

滋滋的烤肉聲音響起，伴随着的，是那不成聲的低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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