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9年12月22日,農曆二十四節氣中的“冬至”,諺語雲“冬至到,家家戶戶吃餃子”。
一間面積不大卻溫馨的房子裏飄出了陣陣香氣,穿着圍裙的夏軍揭開了鍋蓋,又白又胖的餃子們正在熱水裏上下翻滾。
客廳裏,6歲的小夏天依偎在媽媽身邊,摸着媽媽圓滾滾的大肚子,“動了,媽媽,動了!”
媽媽一臉寵溺地摸着小夏天的頭,“你想要一個妹妹還是弟弟呀?”
“我都想要。”撲愣着大眼睛的小夏天仰着小小的腦袋沖着媽媽傻傻地笑着。
“傻丫頭,肚子裏隻有一個寶寶。”
“不對啊,媽媽!”小夏天眨巴着懵懂的大眼睛,用手在媽媽的肚皮上輕輕拂過,“你看這是妹妹的小手手,這裏是弟弟的小腿腿。”
天真無邪的小夏天把媽媽給逗樂了,夏軍也笑着從廚房裏走出來,他端着熱乎乎的餃子在小夏天的鼻子下面劃過,“我們夏天小公主最喜歡的餃子來啦!”
小夏天“呀呀”地用手拿起餃子,往嘴巴裏放。
“燙燙,來,媽媽給吹吹。”媽媽從丈夫手上接過盤子,用力地吹着,想要讓餃子快速降溫。一旁的小夏天砸吧着嘴巴,一臉饞樣,撒嬌地喊着,“媽媽,你快點。”
她可愛的模樣逗笑了夏軍,“來,爸爸也幫你吹。”
小夏天也學着大人的模樣一起吹着餃子,結果她噴出來了一大片口水,房間響起驚天動地的笑聲,小夏天也露出缺了門牙的牙齒,跟着一起笑着。
然而這種幸福和笑容永遠地停止在了這一刻。
一個多星期後,媽媽出現了早産征兆被送到了醫院急救室,醫生決定立即進行剖腹産手術。
夏軍帶着小夏天焦急地守在門口,手術開始了,醫生很快就拿出了嬰兒,沒想到在準備縫合的時候,産婦出現了羊水栓塞,情況十分危急。
夏軍跪倒在地上求他們救救自己的妻子,但是最終醫生們隻是沖他無奈地搖了搖頭,手足無措的夏軍在地上悲痛地喊叫着妻子的名字,他的拳頭都砸出了血。
後來,夏軍陷入深深的自責和懊悔中,如果不生這個孩子就好了,他開始用酒精麻醉自己,天天喝到半夜才回來,回來倒頭就睡。
他已經變得不修邊幅,滿臉胡茬,他不管小夏天,更不願意見到那個害死妻子的兒子。
還好有鄰居們幫忙照顧一下,那個寶寶倒是很乖,不哭也不鬧,吃了就睡,隔壁的金花大姐總是說這個小孩以後一定有出息。
這樣的狀态持續了整整半年,直到一天早上,抱着酒瓶昏睡在沙發上的夏軍被一陣尖叫聲驚醒來,是女兒在給弟弟沖奶粉,一不小心被開水燙到了。
他抓過女兒被燙紅的手,打從女兒出生以來,他就把她當小公主對待,她剛會走路的時候,一不小心磕到桌子上了他都心疼了一個多星期。可是現在呢,他看着女兒原本嬌嫩的小手有了不少的傷痕,一股心酸湧上心頭,這半年他到底在幹什麽,夏軍忍不住哭了起來。
“我不疼,爸爸,真的不疼。”小夏天着急地安慰爸爸。誰知道,卻讓夏軍哭得更厲害了,他抱着女兒一個勁地說,“夏天,爸爸對不起你,爸爸對不起你…”
夏軍戒了酒,給還沒有名字的兒子取名夏羽,諧音妻子王雨珍,永遠想念自己的妻子。
就這樣過了三年,小夏天跟弟弟慢慢地長大了,他們也越來越皮了,雖然有金花大姐幫忙照顧,但夏軍還是忙不過來,家裏也經常被金花大姐形容像狗窩一樣。金花大姐多次暗示夏軍再找一個,不是爲了自己,也是爲了兩個孩子好,有媽管和沒媽管的孩子就是不一樣。
心裏還愛着亡妻的夏軍一直很猶豫,直到有一天,小夏羽滿頭是血地跑了回來,因爲幾個熊孩子欺負他,說他是野孩子,生氣的小夏羽跟他們打成了一團,但是他寡不敵衆,頭上被石頭開了一個大口子,夏軍很心疼,在思前想後決定聽金花大姐的話,爲兩個孩子找一個後媽。
夏軍是當過兵的,在退伍後被分到了野生動物保護站,成爲一名獸醫。這樣的工作在當時還是很體面的,很快金花大姐就介紹了一個鄉下來的,離異帶女兒的女人田招娣。
聽金花大姐說,田招娣的老公和婆家非常重男輕女,他們嫌棄田招娣生的是個女孩,覺得在鄉裏鄉親面前擡不起頭來,她的老公就把田招娣當成出氣筒,不是打就是罵,甚至公開在外面找小三給自己生兒子。田招娣實在忍不住了,家裏什麽東西都沒有要,直接帶着女兒淨身出戶,遠走他鄉。
經過幾次接觸,夏軍和田招娣就這樣确定了關系,領了結婚證,組成了一個新的家庭。
剛開始的兩年,因爲有了新女主人,家裏重新煥發了生機,小夏天和小夏羽也不再是之前灰頭土臉的樣子,衣服總是幹幹淨淨、整整齊齊的,夏軍對這樣的生活也挺滿意的。
然而日子長了,人的本性也就越來越暴露了。
田招娣越來越偏心,有什麽好吃的都是先給自己的女兒,原本剛來的時候營養不良的菲菲越來越胖了,而夏天和弟弟隻能眼巴巴地看着菲菲吃,那時候肯德基的店剛剛開到這座城市,田招娣就偷偷帶着女兒菲菲去吃,吃飽了再回來。
夏天熱的時候,菲菲鬧着要吃冰棒,夏天和夏羽也想吃,但是後媽說錢不夠了,下回再給夏天他們買。
菲菲就一個人坐在桌子上吃了一整根冰棍,吃完後将冰棍的木棍子随手丢在了桌子上,木棍上還有沒吃幹淨的巧克力。
那時才五歲的夏羽實在是饞得慌,拿着那根冰棒棍舔着。這一幕被夏天看到了,她搶過弟弟手中的冰棒棍,丢在地上。
後媽喜歡把零錢放在抽屜的第一格,夏天偷偷拿了一張五毛錢去給弟弟買冰棍,弟弟開心地大口咬開巧克力外殼包裹的冰棍,突然,他意識到對面的姐姐直勾勾地看着自己手中的冰棍,他遞給姐姐,“姐姐你吃”。
夏天咽了咽口水,搖了搖頭說,“姐姐不喜歡吃,你快吃吧”。
弟弟大口大口地吃起來,不一會就吃完了。
夏天帶着心滿意足的弟弟一起回了家,沒想到,黑着臉的後媽等在家中,她發現了抽屜裏的錢不見了,在看見弟弟衣服上的巧克力痕迹時,她瞬間明白了。
“是我拿的,阿姨,跟弟弟沒有關系,”夏天站出來,将弟弟護在身後。
“小小年紀就當賊,長大還得了,”後媽十分生氣,她來了這麽些年,對這兩個孩子也不差,她們也隻是叫她阿姨,連聲媽都不願意稱呼她,她越想越生氣,想要借此讓夏天明白她這個女主人的地位。
于是她将夏天關進了陰暗潮濕,不見陽光的地下室裏,不準任何人給她開門,小夏羽害怕地在地下室門口哭喊着“姐姐”,但是後媽根本不在意,還威脅他“是不是也想被關進去”。
地下室裏很黑,晚上氣溫特别低,還時不時有“吱吱”叫的老鼠跑過,小夏天害怕地哭喊着爸爸,但是在山上的爸爸根本不知道家裏發生了什麽,他隻是莫名得感到心裏慌得很。
第二天,害怕家裏出什麽事的夏軍提早趕回家,田招娣沒想到他會回這麽早,一下慌了。
夏軍發現女兒不見了,田招娣隻能支支吾吾地說夏天出去玩了,她想要把夏軍支開去把地下室裏的小夏天放出來。
小夏羽拉着爸爸的衣角哭着指向地下室,斷斷續續說着“姐姐…姐姐”,夏軍才意識到發生了什麽。
他從地下室裏救出來因爲恐懼和缺水而昏迷的小夏天,小夏天渾身冰涼,頭發被汗濕了,緊貼着頭皮。
夏軍的心頭再次湧現那年失去妻子的恐懼,他不停地呼叫着女兒,給女兒的嘴巴裏灌水,但是水從她緊閉的嘴角裏流了下來,根本喝不進去。
田招娣害怕了,她不停地爲自己辯解。“是夏天偷錢,我才把她關進去的,我沒想過會這樣…”
“冰棍…姐姐拿錢買冰棍…”小夏羽一邊哭着一邊斷斷續續說。
夏軍一下子就明白發生了什麽,他早就發現田招娣偏心了,在飯桌上她總是把最大的雞腿給自己的女兒菲菲,爲了家庭和諧,他也不好說什麽,沒想到,背地裏這個女人居然幹出這樣的事,他越想越憤怒。
“田招娣,我要跟你離婚!!”
田招娣更加慌了,夏軍對她和女兒還是不錯的,不像之前那個殺千刀的前夫,不僅克扣吃穿用度,還用暴力對她們,她隻是想懲罰一下夏天,從來沒有想過離婚的事。
就在這時,一隻小手輕輕拍上夏軍的手臂,是昏迷的小夏天醒了過來。
“爸爸,我沒事”,小夏天的眼皮耷拉,說話有氣無力。“不怪阿姨”
聽着女兒的話,夏軍的心更痛了,自己的小公主受了多少苦啊,他抱着女兒哭了起來,“都怪爸爸不好,都怪爸爸不好…”
夏軍沒有再提離婚的事,田招娣也再也不敢那樣虐待小夏天了,雖然她還是偏愛自己的女兒,隻是不會再像之前那麽地偏心了。
就這樣,時間飛快地過去,夏天、夏羽和夏菲菲也長大了,生活的開銷也越來越大,夏軍和田招娣的矛盾也越來越大了。
田招娣嫌棄夏軍的工作賺不到多少錢,而且經常自己掏錢救助受傷的小動物,這就讓家裏的生活更加緊巴巴,田招娣多次想要他換工作,但是夏軍拒絕了,救助站的工作不像别的,沒有年輕人願意來,留下來的都是他們這些老人,一旦夏軍走了,這救助站就更加沒人了。爲此田招娣經常跟夏軍吵架,罵他是一個沒有本事的窩囊廢。
受爸爸影響,夏天也十分喜歡小動物,跟着爸爸學過一些動物救治的知識。在高考結束,要報考大學和專業的時候,夏天對家人提出想要學動物醫學。
“學這個有什麽用,家裏已經有一個沒用的了”,後媽一頓冷嘲熱諷,“不如學點别的容易賺錢,早點爲家裏分擔一下。”
沉默皺眉的夏軍一句話沒有反駁,隻是猛灌了一口酒。
後來,夏天上了本地的大學,選擇的是市面上熱門的專業,品學兼優的她總是被評爲“校三好學生”。
就在夏天大一剛剛結束的那個夏天,夏軍因爲保護瀕危的野生動物穿山甲而殉職。
當夏天得知消息的時候,爸爸已經被送到了殡儀館,她看着那個熟悉的身影躺在寒冷的冰櫃裏,淚水如潮水般湧出,從現在開始這個世界上再也沒有人會那麽疼自己了,再也沒有人會笑着喊自己“小公主”了。
在夏軍下葬後沒多久,田招娣鬧起了分家,她拿走了一半的賠償金就帶着女兒夏菲菲離開了。
夏天爲了養活弟弟、負擔自己的學費,開始了各種兼職,拼命打工賺錢,一件衣服、一雙球鞋來回反複地穿。
好在上天有眼不會虧待善良的人,争氣的弟弟以全校第一的好成績考進了本市最好的高中,成爲全校宣傳的榜樣,而夏天在畢業後順利進入本市著名的cy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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