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九,秋意正濃,水經年領旨帶着工部的人浩浩蕩蕩地出了京。
甯卿站在街邊看着。水經年一身玄色金鶴氅,身材高桃姿态豔麗。他騎在馬上,被人簇擁着出城,人群裏,他回過頭來,望了她一眼,桃花眼妖豔生媚。
甯卿朝他揮了揮手,他就裂着嘴一笑,一甩馬鞭,就領着一群人絕塵而去。
甯卿想到家裏有個讨人厭的沐凡,不想回家,到了自己開的食肆裏看生意去了。
她每一個鋪子都會有一個自己的房間。今晚她甚至沒有回安甯園,在食肆裏将就了一夜。
第二天一大早,一輛華貴的馬車停到了食肆面前,一陣咯咯的嬌笑聲響起,一名華衣少婦從裏面下去:“卿妹妹。”正是佳柔郡主。
“柔姐姐。”甯卿笑着上前拉她的手。
“你這是怎麽了?”佳柔郡主說:“我一大早就想去你家,誰知道才上馬車,你家春卷就跑過來,讓我來這裏接你。這麽大早就來看生意?”
甯卿勉強地笑了笑,“是啊。”
佳柔郡主見她心情不好,很是郁悶的樣子,眼珠一轉,就笑了:“我懂了!走,咱們去烏淮寺吧!”
甯卿小臉一僵,她懂了?她懂什麽了啊喂?爲什麽反而換成她不懂了?
佳柔郡主還是一副我懂你的表情,拉着甯卿上車。
佳柔郡主一直以爲甯卿跟水經年一對兒,現在水經年出差,就以爲甯卿才分别一天就相思成疾了!而且還有百裏海棠那一樁婚事在,甯卿一定會很煩惱吧?
甯卿上了車,車裏還有紀芳兒。
紀芳兒看着甯卿文文靜靜地一笑:“卿姐姐。”
“芳兒妹妹。”甯卿笑着點了點頭。
她看着紀芳兒,突然有一種怪怪的感覺,但又說不出所以然來。直到車子走動,出了京,她才察覺到哪裏不妥了!
紀芳兒臉上化着極精緻的妝容,沒有濃妝豔抹,精筆微勾,細描淡寫,原來隻是中上的姿色在這樣的精緻的妝容下平添了三分清豔。
上兩次見她,她一次穿得極普通,丢人堆裏找不着的樣子。第二次在宮裏,穿着舞衣,後又着粉衣,妝容稍濃,隻覺挺好看。但今次,紀芳兒的妝容比宮裏還要淡,卻更精細。
與她精細的妝容相反,她身上穿着一襲清爽的碧綠色的衣裳,頭上戴着粉荷簪花,墜着兩串粉色流蘇,随着她談笑,粉色流蘇晃出清雅的弧度。除此之外,再無它物,給人一種清雅精緻之感,耳目一新。
看着紀芳兒的妝扮,甯卿心裏有些兒别扭,但卻不知自己在别扭什麽。
烏淮寺雖然不是天水國寺,但也是能排進前十的名寺。這裏主要求姻緣和求子,傳言十分靈驗。
今天不是時節,所以來的人不多,隻偶有三兩拔人前來。
上到寺院,馬車停了下來,外面的婆子掀開簾子,慧蘋抻出手來:“姑娘。”
甯卿扶着慧蘋出了馬車,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抹風華潋滟的紅影。隻見沐凡淺笑盈盈地站在不遠處看着她。
甯卿心中一陣氣恨,怎麽哪裏都有他!他有完沒完!
佳柔郡主和紀芳兒也出了馬車,佳柔郡主一眼就看到了沐凡,吃吃一笑:“卿兒妹妹他表哥!”
甯卿一噎,沐凡看着佳柔郡主報以善意的一笑:“見過郡主。”
“不必多禮,自己人。”佳柔郡主看看沐凡,看看甯卿,又一副發現奸情,我懂了的表情!
男人一般極少來求子求姻緣的,他之所以來,定是爲了意中人。瞧他看着甯卿含情脈脈的樣子,那意中人定是甯卿了。
佳柔郡主煩惱了,她究竟是支持水經年與甯卿好呢,還是支持這個沐凡跟甯卿?不怪她喜新厭舊,實在是這個沐凡太出衆了,跟甯卿站一起,很養眼很般配。
“沐公子。”紀芳兒細聲細氣地朝沐凡行了一禮。
沐凡含笑看了她一眼:“紀姑娘。”
“姐姐,時辰快到了,咱們走吧。”紀芳兒回頭向佳柔郡主笑了笑,率先朝長長的台階走去。
沐凡正下樓梯,向甯卿走來。與紀芳兒擦身而過,然後他又回頭看了紀芳兒一眼。
甯卿看着他們擦身而過那一瞬間,腦子一白,不由自主的就想起了她與宋濯鵲橋相遇時的情景。
那時她抱着一大把碧綠的荷葉和荷花,垂首而立,而宋濯與她擦身而過,又回頭看了她一眼。
而現在,紀芳兒碧綠衣裳作蓮葉,頭上簪花作粉荷,與沐凡擦肩而過,沐凡回頭年地紀芳兒一眼。
不知爲何,甯卿心裏升起一抹憤怒,不知是怒自己想起了那個人,還是怒紀芳兒與那時的自己相似,抑惑是怒沐凡回頭那一眼。但甯卿相信她是怒自己想起往事,沐凡愛看誰幹她什麽事?紀芳兒并沒有抱荷葉也沒有捧荷花,她隻是穿着綠衣戴荷花狀的簪花而已。
“表妹。”沐凡走過來:“你昨晚沒回家,我很擔心。知道你會來這裏,所以忍不住來看看。”
佳柔郡主在一傍吃吃笑着,甯卿不好發作,怒羞成惱,提着裙子就跑上了台階,一路走上烏淮寺。
烏淮寺前面隻有三十個台階,甯卿不停歇地跑到寺院前,已經嬌喘微微,可恨臉上的面紗還擋着她喘氣兒。
“卿妹妹,等等我!”佳柔郡主一邊哎唷着,扶着丫鬟婆子的手,喘着粗氣來到甯卿身邊,累得聲兒都作不了。
甯卿回頭看了一眼,見沐凡還在半路,想到他有傷,走不快,唇角不由翹起的抹笑來。
“郡主,先去大殿拜送子觀音,時辰到了!”佳柔郡主身邊的嬷嬷道。
“對對。”佳柔郡主急急地轉身:“我先去求子,卿妹妹,你随便走走哦!”
說着與身邊的丫鬟嬷嬷急急地去了正殿。
“姑娘,咱們也去拜拜吧。”慧蘋說。
甯卿瞅了瞅她手中的香燭,點了點頭:“咱們去那邊求個平安福吧!”
甯卿去了西邊拜文殊菩薩,慧蘋走到前面添香油,燒紙。
周圍佛經缭繞,甯卿深吸一口氣,心情總有些平複。
沐凡已經走了上來,毫不猶豫地進來,在甯卿身邊的蒲團跪下。
甯卿心緒又是一堵,側頭冷掃他一眼:“沐公子,你能不能不要跟着我?”
“我就愛跟着你。”沐凡道。
“你住進我家裏,不是什麽被人追殺,想人庇護吧?”甯卿聲音越發的冷。
“你說呢?”
甯卿小臉一沉,眉目冷屑,咬了咬牙,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靜:“你很喜歡我?”
“嗯。”沐凡隻望着眼前高大的佛象。
甯卿狠狠歎出一口氣:“我不喜歡你,你不要再跟着我了好嗎?”
“不好。”沐凡說:“我好喜歡你,想跟你成親生孩子。”
被人如此赤裸表白,甯卿小臉漲得通紅:“我跟你不是一路人。”
“不是一路人,可以變成一路人。”沐凡轉過頭,目光帶着無比的認真:“爲了你,我可以再不入江湖。我賺錢養家,你相夫教子。唔,要是你不喜歡。你賺錢養家,我相妻教子也可以。”
甯卿一噎,心中一陣羞窘,從沒見過這麽無恥的!“我記得我們隻見過兩面,你就纏上我了!什麽原因啊!”
“第一眼見到就很喜歡了。”沐凡淡淡地道,聲音卻透着似追憶的甜蜜,然後一笑:“第二次見我就抱了你。我覺得,既然抱了,摸了就得負責。”
甯卿氣得一個倒仰:“江湖兒女不拘小節!”
“你不是江湖兒女。”
“我就算不是江湖兒女,我也不拘這個!”甯卿說着略帶嘲諷地看着他:“我不是黃花閨女,别說被你碰一下,就算跟你睡一次,也沒什麽好介意的。”
她說着唇角勾起似是嘲諷或是戲弄的笑意,瞅着他的臉。
但他平凡的臉龐卻沒有出現她預期的震驚或是嫌棄厭惡的表情,他隻擡頭看着眼前的巨佛,唇抿成一抹似是痛苦的直線。目如點膝,不知在想什麽。
過了好一會他才說:“我也不是第一次,沒關系的。這樣剛好湊一對兒。”
“你!”甯卿惱怒,然後一怔,呵呵地笑了出聲,卻沒了剛才的憤怒,似是發現了什麽好笑的東西一樣:“沐公子,你會強擄我回血莊嗎?”
“不會。”
“那你會綁我上花轎嗎?”
他扔搖了搖頭。
“想來,我誤會沐公子了。外面都傳沐公子是殺人不眨眼,霸道不講理的大魔頭,我瞧,是誤傳。沐公子是個好人,至少不會強迫我是不?”甯卿笑吟吟地道:“那麽,我還有什麽好擔心煩惱的?謝謝你的喜歡。但大家有言在先,你的傷勢好了後就要離去的。君子一諾千金,告辭。”
她慢慢地站起身,依然禮貌地向他福了一禮,翩然而去。
他仍然跪在那裏,挺拔的腰挺得直直的,擡起頭,仰望着高高在上的巨佛。那一抹風華絕代的豔色紅影,都似在它面前顯得無比的渺小。
他雙手合十,長睫輕垂,緊閉着眼,無比虔誠:“佛說,無所畏懼總有生機一線。佛說,虔誠的人會得到成全。”
甯卿才出了偏殿,就看到百裏海棠站在一棵菩提樹下,笑看着她:“甯卿妹妹。”
“百裏姐姐。”甯卿上前,與她行了一禮。
“裏面的是血公子吧。”百裏海棠指了指偏殿内還跪在佛前的人影:“你們是怎麽搞到一起的?”
什麽叫搞到一起?甯卿暗惱。轉身而去。
百裏海棠一路跟着她,甯卿說:“百裏姐姐怎麽也來這裏?”
“聽說,這裏求姻緣很靈的。”百裏海棠說。
“你是求跟水哥哥的姻緣?”甯卿皺了皺眉。她覺得百裏海棠跟水經年挺般配的,但水經年不喜歡百裏海棠。
她并不會因爲自己想要擺脫水經年的愛戀而強把水經年塞給百裏海棠,這是非常自私的。所以甯卿不希望百裏海棠爲難水經年。
“對。”
“水哥哥不喜歡你,你當衆求親一事……”甯卿一時之間不知以什麽立場說。
“你是覺得我強逼他?”百裏海棠笑道:“但結果呢?強迫到了嗎?”
甯卿沉默,确實,百裏海棠求親,但水經年算是把百裏海棠擺脫了。
“我求親,隻是想表達我的決心。”百裏海棠說。“難道你又要說,他不喜歡我,我不能纏着他?也許你們會覺得我放蕩,不知廉恥,但我喜歡他,我就是想嫁給他,所以我就纏着他,努力讓他喜歡我。”
甯卿一怔,她當然不會覺得百裏海棠不知廉恥,驚世駭俗。在這個時代也許是,但甯卿不是這個時代的人,在她那個時代,那都是很正常的事情,喜歡,就追!
所以,她還有什麽好責怪百裏海棠的。
“你沒錯。”甯卿說。“你是個自由人。”
“對,我是個自由人,而你,卻是囚牢裏的人。”百裏海棠說着,纖長的手指輕輕點了點甯卿的胸口。“你被宸王世子宋濯縛得緊緊的。”
甯卿腦子一白,兩年來,第一次有人在她面前這麽直白而赤裸裸地提那個人的名字。她原以爲自己會心如止水,卻仍然不能不難受。
甯卿臉色一沉:“你調查過我?”
“小年子喜歡你,我自然要調查情敵的資料。”百裏海棠說:“而且你的事也不是什麽秘密,到天盛打聽打聽,就會知道。”
“爲了一個仇人,你讓自己活得痛苦有意思嗎?”百裏海棠說:“你這麽努力地逃脫出來,難道不是爲了自由?”
她當然是爲了自由。甯卿沉默。
“那你想要的是什麽?”百裏海棠說。
甯卿望着遠遠的雲朵,沉默。她想要的是什麽?經商?成立自己的商業帝國?成爲天水第一富商?然後呢?
甯卿突然發覺,或是早就發覺,她之所以拼命地賺錢,努力地工作,并不是因爲要做什麽首富,而是因爲,她停了下來,就不知道做什麽。
“我啊,我不管别人怎麽說,我隻跟随自己的心走。”百裏海棠說着纖長的手指又點到甯卿的胸口,似是帶着蠱惑的聲音:“你呢?”
說完就咯咯笑了起來,轉身就走了。
我呢?我想要的是什麽?我的心想往哪裏走?甯卿突然隻覺得腦子的煩憂一下子消散而去,同時也一片空白。但整個人卻無比輕松。
“卿妹妹!”這時,佳柔郡主走了過來:“我已經求完了,你拜完了嗎?”
“嗯,好了。”甯卿回過神,望向佳柔郡主。
“那走吧,咱們去求姻緣!”佳柔郡主吃吃笑着一手拉着甯卿,一手拉着紀芳兒:“你們倆加油!到姻緣石前求個好夫婿!”
姻緣石在烏淮山的後山懸崖上,足有三米多高,上龍飛鳳舞着“姻緣石”三字,龍飛鳳舞,再用紅漆抹上。
姻緣石着有一個女子正在求,不遠處還等着四五名少女,看穿着,似是普通人家的女兒。
“這個要怎麽求?”甯卿道。
“瞧這個。”佳柔郡主分别給了甯卿和紀芳兒一人一個紅色三角布符。“你們拿着這個,在姻緣石前祈願,然後再把布符抛下懸崖就好了。”
“要祈願多久。”甯卿有些不上心。随口問問。
“不知道,各人喜歡吧。”佳柔郡主說着小臉一紅:“當年,我也隻是祈了一小會兒,然後就遇上了鵬飛。”
那個在姻緣石前的少女已經抛下了布符,轉身而回。
這時,等在甯卿她們傍邊的一名少女正準備去。紀芳兒突然上前:“這位姑娘,等等。”
“什麽……事。”那少女有些怯怯地看了眼紀芳兒。因爲她們是普通人家的女兒,而紀芳兒還有甯卿一行人穿得精貴一看就是貴族,那少女就怯了三分。
“能不能讓我們先?我們要路途比較遠,要趕回家。”紀芳兒說着回頭看着佳柔郡主:“姐姐,娘在家等着我做刺繡。”
佳柔郡主就點了點頭,“我婆婆也讓我早些回。”
“那……你們先吧。”那少女低着頭就往後退。
“謝謝,你們不白搶你的位置。”紀芳兒說着把自己手上的一個戒指,耳上的墜子,還有手腕上的兩隻镯子都脫了下來,一一分給另外幾名等在那裏的少女。“這是賠你們的。”
那幾名少女俱是一陣陣驚喜,激動得臉色發紅。她們隻是普通人家的姑娘,萬萬沒想到不過是讓一下而已,居然得到對她們來說這麽貴重的首飾。
紀芳兒一下子由被人抱怨,成了大善人。
甯卿不由暗暗驚歎,這個紀芳兒挺有心機的,也會做人。
“卿姐姐,我先去。”紀芳兒笑着走到姻緣石頭,雙手合十,十分虔誠地祈願起來。她的時間比剛才的女孩久一點,直到寺裏敲起了鍾聲,她才把手中的布符往懸崖的一抛,走了回來:“卿姐姐,到你了。”
“好。”甯卿走到姻緣石前,她并無心祈所謂的姻緣,隻随意地閉眼念叨兩句,布符往懸崖一抛,耳邊剛好響起第九聲鍾聲。
甯卿正要回來,腳下的大地卻突然一震,她所在的那片地方,連着巨大的姻緣石,突然斷裂,甯卿還來不及尖叫,就連同姻緣石墜下了懸崖。
“卿兒!”佳柔郡主尖叫。
紀芳兒也是一臉擔憂的樣子,眼底卻閃過冷冷的笑意。
這時,一抹紅影猛地掠過來,想也不想就往甯卿墜下的方向一撲,随着她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