甯卿隻感到腳下的大地一震,她整個人就往下墜。
往下一瞧是迷霧片一片的深淵,甯卿不由的一陣驚恐:“啊——”
身子往下墜的失重之感,周圍無一物可攀抓,甯卿吓得都快瘋了,絕望地擡起頭,突見一道紅影從懸崖上猛地撲了下來,朝着她伸出手來。
“表哥——”在絕望之中,突然有人朝她伸出手來,那種喜悅,幾乎能沖昏人的理智,甯卿激動迷糊地朝他伸小手,連自己叫了什麽都不知道。
“卿卿。”那一把拉住她的小手,一扯之下,她已經被他摟進了懷裏。她那一聲表哥,讓他心裏一陣激動,熱血沸騰。
“嗚嗚——”甯卿絕望頻死之中抓住救命稻草,哪裏願意放,雙臂立刻就纏住了他的頸脖,整個身子都往他身上貼。
但她喜悅過後,又是一陣絕望,因爲就算有人來了,卻仍然救不了她,她還是往下墜。可比起之前的無助,好像沒有剛才那樣驚恐,因爲有這個人抱着自己。
“卿卿,不怕的!”
他一甩袖,一柄軟劍猛地甩出。他握着劍狠狠地刺進岩壁,但下墜力太強,劍身插在岩壁中,被兩人拖得往下滑,激起一陣陣的火星。
沐凡忍着體内的内傷,強行運氣,但兩人下墜的趨勢因爲這柄劍而有所減緩。
就算是絕世寶劍,也架不住,最後還是支持不住,“砰”地一聲斷了,兩人緩了緩,又往下掉,但因爲寶劍的緩沖,已經沒了從上面千丈摔下來的重力加速度。
但離丈底還有四五丈高,沐凡猛地一扯甯卿的外衣,就在離地四五米高的時候,把甯卿的外衣猛地擲了出去,纏住岩壁上的一顆樹。
兩人隻感覺到身子被一扯,那衣裳就裂了開去,重重地摔到地上。但沖力被衣裳拉扯下抵去,二人的傷害也隻就好像從三四米高摔下來一樣。
“砰”地一聲沉響。
甯卿從開始被他攬入懷就埋在他懷裏再不敢往外看,隻感到身子的下墜速度有所減緩,接着又加快,再後被拉住,直到現在猛地往下摔。
她腦子一白一懵,摔到了地上,她還驚魂未定,一動都不敢動,覺得這就像夢一場一般,喘息了許久才敢睜開眼,發覺真的着地了,才喜極而泣:“我居然還沒死……”
說着扁扁小嘴,再也忍不住,嚎然大哭起來。
“不怕了。”沐凡艱難地爬起來,見吓着了她,他心就一陣抽痛,緊緊地把她抱進懷裏柔聲安撫:“咱們還活着,沒事了。”
周圍都是山上求姻緣扔下來的紅布符,一些腐爛的動物屍體,還有毒蛇往這邊爬。
沐凡立刻起來,一把将甯卿背到身後,背着她往外走。
他走得慢悠悠的步伐也有些虛軟。但甯卿還處于驚恐之中,并沒有察覺。她從後面緊緊地摟着他的頸脖,整個身子都還在發抖。
走出二三十米,見一條兩三米寬的山澗。山澗周圍雖然雜草叢生,但倒也幹淨。
沐凡背着她過了山澗,想把甯卿放下,甯卿“唔”了一聲,還死緊地抱着他的頸脖不願放。
“乖哦,先喝點水好不好?”沐凡反手摸了摸她的小腦袋。
甯卿才松了手,沐凡讓她安安穩穩地坐着,洗了手,捧了一捧清澈的涼水給她。甯卿就着他的手喝了兩口。他又洗了帕子,親自給她抹臉。
甯卿總算是緩過勁,趴在山澗邊,捧了兩捧山洗臉。深秋的山澗冰涼刺骨,讓她腦子一醒。
她往水裏照了照,隻見清澈的水面倒映着她精緻卻略帶傷疤的臉。她用冰羽蘭已經兩天了,臉上的色素已經有些淡,但卻仍然有些觸目驚心。面紗定是剛才摔下來時掉了。
甯卿捂了捂小臉,側過頭,不知爲何,不想讓他看到自己醜的一面。
突然一方散發着清淡蓮香的紗帕覆到她的臉上,沐凡長跪在她身後,把那條紗帕圍到她臉上,再細心地在她後腦系緊。
甯卿隻感到整個人都被他的懷抱的溫融的氣息包圍,他柔情的動作,讓她想要靠到他懷裏。這是與剛才不同的,因爲現在她是清醒的。
她知道,他給她圍面紗,并不是嫌棄她醜,而是出于尊重。
“那邊……有個屋子!有人!”甯卿望着山澗後面,隻見不遠處果然好像有一間小小的木屋。
“咱們過去。”沐凡站起來,朝她伸出手。
甯卿忽地想起剛才自己拼命地膩在他懷裏,抱着他不放,小臉漲得通紅,有些尴尬。但人家剛才舍命相救,她又不是不知好歹之人,哪裏還擺得起冷臉。嬌軟的小手就放到了他的手上。
沐凡把她拉了起來。
甯卿連忙把手縮回來,瞟了他一眼:“謝謝。”
“咱們過去。”沐凡隻笑了笑,不若平時那樣糾纏着她。
“好。”
甯卿低聲應着,站起來,然後小臉立刻就僵了,因爲她發現自己的腿好像崴了,一動就痛。
“怎麽了?”沐凡看着她有些怪異的站姿,“你腳傷着了。”
“好像是。”
“來,我背你。”
甯卿立刻搖頭:“不要不要,我自己能走。”
沐凡微微一歎,沒有強迫她,而是走到一邊,撿起一根結實三指粗的幹樹枝遞給她:“我牽着你走。”
甯卿一怔,忍不住擡頭看他。隻見他平凡的臉上帶着無奈和溫柔之色:“來哦。”
甯卿隻感到心頭一熱,伸手握着他遞過來的樹枝。他就這樣拉着她慢悠悠地往前走。
甯卿擡眼看看他走在前面高大的紅色身影,腳好像沒那麽痛了。
甯卿突然發現,他除了過份關心她,向她表達愛意,至少從來沒有真正意義強逼過她什麽。當初他進府,雖然有些目的不純,但到底算是你情我願的。
他很尊重她。
甯卿分神間,兩人已經走到了木屋門前。木到小門關得緊緊的。
甯卿上前敲了敲門:“有人嗎?”敲了好一會都沒人應,甯卿嘟了嘟小嘴:“開門哦,查水表了!社區送溫暖!”
沐凡噗嗤一聲笑了,“這屋子至少一年沒人住!你看這鎖都鏽了。”
甯卿鬧了人大紅臉,沐凡一掌就将那把生鏽的鎖震落,推開門,裏面傳出一陣陳舊的塵埃黴味。
沐凡拉着甯卿後退兩步。
“裏面黴,咱們不進去了。”甯卿說。
“今晚至少得在這裏住一晚”沐凡說:“現在已經過了午時。他們必不會這麽快就下來救咱們,等到佳柔郡主他們回到京,已經是晚上,再進宮求救,而且他們想着咱們已經掉下了萬丈深淵,以爲我們必不能活,所以一定會拖到第二天才上山,再想法下來看情形。周圍都是深山,不知會不會有野獸。”
甯卿點點頭:“那咱們進去。”
“先打掃打掃。”
“住一晚而已。”甯卿不以爲意,“将就一下就是了。”
“在這裏坐着,裏面空氣不好。”沐凡說。
甯卿蔫蔫地坐在門外的大石上。沐凡進了小木屋,不知在翻什麽。過了好一會,才見他捧着一個木盆出來,到前面不遠的山澗打了一盆水就進了屋。
甯卿片裏一瞅,隻見他拿起一塊抹布,濕着盆裏的水,在試擦屋裏簡陋的家具。
甯卿看着就是一怔,不知爲何,心裏有一種震撼之感。就算他是江湖人士,是一介平民,但他在她心目中,卻是人上人那種,給她一種貴族公子的感覺。這樣的人,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
而他,現在卻在打掃衛生,這真是颠覆她的世界觀。
而且,别說是古代,就是現代,很多男人都是不做家務的,甯願髒死也不會做家務。
沐凡把整個小屋擦拭了共三遍,才走出來:“開快黑了,你快進來。”
甯卿擡頭望了望天,入了秋,天就黑得很快,周圍的山森好介響起了一些古怪的聲音。
“來。”沐凡扶着她。
她一拐一拐地進了屋,木床已經被擦了一遍,雖然還有些奇怪的味道,但卻已經沒有那麽濃了。那張有些破的草席還能用。
沐凡扶着她坐到床上。
許是這屋子的主人才離開一年多,很多簡陋的家具還能用,還有油燈和火石。
沐凡把門關上,點了油燈,整個小屋子都籠罩在一層溫暖的昏黃色燈光裏。
氣氛有些暧昧。甯卿突然想驚覺,這個屋子太小,好像連廳都沒有,進來就是床,然後是一個隻有五平方米的小廚房。
屋子裏隻有他們兩個,還緊關着門,再無他人。
沒人說話,寂靜得連彼此的呼吸都似能相聞。
沐凡拿過一個似是藥盅的東西,把一些草藥放裏面搗碎。甯卿有些尴尬,隻說:“這些哪裏來的?”
“剛才打水時順便摘的。”沐凡把藥倒到一個小破碗上,遞給她:“敷上。”
“好。謝謝。”
沐凡把藥給了她後就進了廚房。甯卿見他走開,松了口氣,鞋襪脫掉,再把藥敷上去,拿出一方帕子包好,再把襪子穿上。
再擡起頭時,她就怔了。
隻見沐凡大紅的下擺撩到了腰上,原本寬闊的廣袖被他用細繩勒着,他蹲在火竈前,在燒火煮菜。
竈口射出橘黃的火光,把他一張平凡普通的面容映得豔色風華。他卻似曾未覺,目光淡然地看着裏面的火。往裏加了一根柴,他烏黑的長發垂下來。許是覺得礙事。他随手拿起一根筆直纖細的柴枝,順手把直發往後一捋,柴枝作簪,輕輕一挽,就把長發固定在腦後。
甯卿怔怔地看着他,他無意中,似是有些狼狽的舉動,不知爲何,卻給她一種風華無雙之感。讓她心裏一酸,莫名有些感動。
“好了?”沐凡這才發現她看着自己,回頭望着她。
“嗯。”甯卿點點頭。“你在幹什麽?”
“做飯啊。”
“有米?”
“沒有。”沐凡說,“剛才打水時,順便抓了兩條魚,咱們今天吃炖魚吧。”
“你手腳真快。”甯卿笑了笑:“不過是打幾次水,居然摘藥抓魚兩不誤。啊,不對,你還把魚都清理幹淨了。”
沐凡道:“不快點,天會黑。”
他撲素無華的回答,卻讓她心裏一暖。
鍋裏傳來一陣陣魚香味。他站起來,掀開鍋蓋,把魚連着湯一起倒在一個裝湯的瓷盤上。
他把湯扛出來,放到有些不平的木桌上,又拿出兩個碗,兩雙筷子,把一雙筷子遞給她,又爲她盛了一碗湯。
“沒有鹽,将就着吃。”他說。
甯卿一邊嗯嗯地點着頭,許是肚子餓了,捧着碗就想咕噜咕噜地喝,誰知一碰到嘴就“噗滋”一聲全噴了出來,手裏的碗也神經反射地往下摔。
沐凡反應快,手一伸,就把碗接住,穩穩的,沒灑一滴。要是任她摔了,定會把她給燙傷。
“你……”沐凡把碗放下,望着她。隻見她眼淚花花,委屈地看了他一眼。沐凡又是好氣又是好笑:“唉,真是……”
“人家餓……”甯卿委屈。她又是羞窘又是尴尬,無地自容的想找個地逢鑽進去了。
好吧,因爲太餓,居然把翻滾的湯往嘴裏放?沐凡又是心疼又是好笑。
“來,小嘴張開,讓表……讓我看看可有燙着了。”沐凡說。
“沒。”甯卿捂着小嘴搖頭。
甯卿尴尬得直想撲到床上去,但想到自己腿崴着了,要是撲過去的話,一拐一拐的,更加尴尬狼狽,掙紮了一會,才決定,還是坐着。
原以爲他要取笑自己,沒想到他沒有作聲,而是把她的湯捧到跟前,細心地用湯匙翻了好幾翻,再吹了吹,等涼了些,才遞給她:“來哦,這樣喝。”
甯卿小臉一紅,但實在太餓了,隻好垂下頭,一小勺一小勺地喝了起來。
湯裏沒有鹽,也沒有調料,但不知他用什麽方法,魚湯居然沒有腥味兒。隻餘一陣鮮美。狠狠地刺激着她的味蕾。
她從沒喝過這麽好喝的魚湯。
甯卿想,也許這個沐凡以前是出身自貧苦人家,所以才這麽能做家務和下廚。
兩人默默地吃着魚,沒有再說話。
但兩人的感覺卻一點也不尴尬,好像千裏年來,他們就該這樣簡單而溫馨地在一起的一樣。
吃着吃着,不知爲何,甯卿突然想起百裏海棠。
想起今天百裏海棠笑着說:“你想要的是什麽?我啊,我不管别人怎麽說,我隻跟随自己的心走。你呢?”
我想要的是什麽?我想要的是一生無傷無痛,想要嫁個普通平凡的男人,想要與那個平凡的人醬醋油鹽,互相關懷,一世長安!
甯卿不由瞥了一眼沐凡。隻見他正在爲她盛湯。
他的手,握的并不是戲盡諸侯的盛世之筆,也不是染滿血腥之劍,而是一個湯勺,那一身紅衣撲質,妖異,卻似是要洗盡一身沿華,溫融舒緩。
“來,喝完它。”沐凡擡頭,見她怔怔地看着自己,挑眉一笑,把最後一碗湯放到她面前。
“唔,我飽了。”甯卿摸了摸肚子。
“再喝點。今晚沒有主食,隻有魚和湯,很容易餓的。不多吃點,晚上會餓醒。”沐凡說。
他的溫柔,讓她不想逆拂,點了點頭,把最後那碗湯一飲而盡。
沐凡站起來,收了碗,拿進了廚房,勺來清水把碗洗了。
甯卿站起來,想到床上,但崴着的腳一沾地,就直皺眉。
“很痛?”沐凡走出來。
“有點兒。”甯卿說着扁了扁小嘴,“開始走路時不痛,但現在坐下來,卻覺得痛死了。”
沐凡走過去,一把将她抱起。
甯卿驚呼一聲,小臉一紅,卻沒有再抵觸。隻垂着小腦袋。
沐凡瞧着,唇角一翹,心下一陣激動。卿卿已經在一步步地接受他了。
沐凡把她放到床上,把身上的外衣脫了,先把她蓋上,再把有些味兒的被子蓋到她腰下。
“睡吧。”他撫了撫她細柔的發。
然後坐到床的對面地闆上,閉上了眼。
許是太累,他很快就入睡,發出輕微的呼吸聲。甯卿雖然受到了驚吓,但也累極了,一沾床,就睡着。
直到第二天,快要點鍾時,甯卿才被窗戶照進來的太陽曬醒。
“唔。”甯卿睜開眼,揉了揉眼,就爬了起來。
但她下床,卻見沐凡仍然坐在地上,倚着牆,似是還睡着。但臉色卻出奇的蒼白。
“沐凡。”甯卿一拐一拐地走過去。
輕輕一推他,他卻猛地摔到了地上。
“沐凡!”甯卿大驚,連忙扶起他。隻見他唇動了動,卻流出鮮血來。“啊——”
甯卿一時不知他是怎麽了,一摸他,隻感到渾身冰冷。
突見他右手手腕處似纏着白布。而且還似泛着微紅血絲。
她一怔。突然想起昨晚吃飯,他一直用的是左手。她還暗道他是個左撇子,原來是他的右手有傷。
她突然想起兩個掉下來時,他用劍插入岩壁阻擋下落的重力,兩個人的體重,再加下落加速度所帶來的重力,那得多大手勁!想必是把他的虎口都震裂了去。
她又想起,她着地時沒感到痛,現在才反應過來,她是壓到了他身上。
而他可是身受内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