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強勢宰相
集英殿裏,章越與官家相互拉扯了一番。
上位者都有自己的識人之術,其中有一條就是問對方對别人的評價。
這世上自己評價自己,一般不是你自己,因爲有自知之明的人很少;别人評價的你自己,也不是你自己,因爲識人也不容易;但自己對别人評價,往往就是你自己。
你自己是什麽樣的人,别人往往是看你怎麽評價的他人,特别是與你有矛盾的人。
章惇此人性子高傲,爲宰相後更是目中無人,在私宅會見官員們都是穿着道服,官員們對他意見頗大。對待官員也是這般,一句話說得不合他的意,便大聲呵斥從不給留人情面。
爲官當然無礙,辦事效率頗高,但爲宰相便不好了,性格容易得罪人,也不能夠團結官場上的大多數人。
章惇愛憎分明,自是魅力點滿滿,乃網文男主的标配。可曆史上他對元祐之臣的鎮壓,确實過分了。
作爲一個領導,很要緊就是一個團結人的能力。上面的人也不喜歡看到你肆意打壓别人,破壞了朝中的團結。
官家心想,章越這話說得倒是沒毛病。
章越與馮京在廟堂上争個面紅耳赤,但私下裏章越見到馮京卻恭敬有加,有時候二人朝堂上了吵得都’紅溫‘了,下朝後章越都會主動找馮京主動道歉,馮公今日實在是多有得罪,言語實是沖動了。
馮京也會道,你我純爲國事嘛。
這事官家知道,朝中的人也知道。
當年馮京與王安石也是如此。隻是主動放下身段是馮京。以往王安石告疾時,馮京數度探望。
對于不合于己的官員章越也能起用,譬如呂惠卿,孫路,範育等。這些官家都是知道的。
官家道:“就讓章惇知定州兼定州路安撫使!”
定州路是河北四安撫使路之一,也是面對遼國的前線,按照章越所言,章惇可以勝任方面之任,卻不可爲宰相的言語,倒也是聽進去了。
君臣之間可謂有商有量。
曆史上的官家到了元豐中後期日益剛愎自用,甚至連王珪,蔡确二位宰相因爲小錯對他們罰銅。每次受罰就去宮門謝罪。
宰相受罰金并去宮門謝罪,是極丢人的。
王安石當年爲小臣時都不肯,王珪蔡确倒是肯了。
不過也是情理之中,元豐五年王珪蔡确爲了固位,不許司馬光等人回朝,最後發動了永樂城之戰。天子因此記恨他們也是有道理的。
相反章越先後有蘭州,涼州之捷。
且不說相位穩不穩如泰山吧,人一般在順境時,都容易變得寬容,允許别人對自己一點小冒犯。
逆境時,就變得多疑敏感,一點小事就炸毛。
不說人是這般,任何組織和國家也是如此。
但章越還是不高興,明知我不喜歡章惇,你還敢給老子提,必須給官家點顔色看看。
對皇帝發火也是有技巧的和分寸的。
章越道:“陛下,這些年臣屍位素餐于此,每皆思引去以避賢路……”
官家聞言有些尴尬,啥叫屍位素餐。
章越這叫屍位素餐,且不說軍事上的勝利,疆土的擴張。
從鹽鈔、貝吉布,交引所等哪個不是章越大力提倡,并在大宋境内推廣的。隻是大家習慣于他在商業上的便利,比起軍事上那顯而易見的成就相比,不那麽明顯而已。
免役法的更改後,從上到下都是稱便,也令不少舊黨官員改觀,談及新法不再抱有一片批評聲。
官家道:“後人議論孔明有‘葛公在時,亦不覺異,自公之後,不見其比’。”
“卿勞苦功高,不亞于孔明匡扶漢室,何出此言?”
章越心道,官家你知道就好。章越繼續道:“陛下,臣有二事不得不說。市易法朝廷千五百萬本錢得息錢九百萬,但失陷者乃七百八十萬,令市井商販破家者數萬戶,此乃熙甯之一大弊政,至今不廢。”
“另外臣要彈劾吳居厚。”
“吳居厚行鐵治之法于京東,此人實乃掊克之臣,橫行至今與陛下放縱求财不無關系。”
官家心覺爲難,這吳居厚是他的寵臣。
吳居厚在章惇開梅山時表現出色,将閑田分給新附之梅山山民,而被章惇保舉。開梅山乃章惇仕途中的亮點,也是熙甯新政的政績,雖不如章越開熙河,但也是可圈可點。
吳居厚因此升爲殿中丞。
後吳居厚爲地方知縣時又對役法細節進行修改升級,升司農寺主簿,
官家親自對吳居厚召對,并賜予朱衣,銀魚。
吳居厚每一次升官都是在對新法推動有所建樹上。
元豐三年,吳居厚任京東轉運判官,在官家授意下進行變法試點。
首先是鹽法,官府直接從竈戶手中直接買鹽,再賣給商家從中取利,說白了官府壓低竈戶的進價,再拉高賣給商戶的出價,從中賺取差價,稱之鹽息錢。
吳居厚一年賺取鹽息錢二十四萬之數。
官家本不相信吳居厚能賺這些多,後來一看是真方才相信,甚至還打算在河北也實行榷鹽,後因章越反對不了了之。
吳居厚從榷鹽看到暴利,然後又命官府壟斷鐵制貿易,壟斷百姓的農具。
打出的農具,仿佛并強令農戶四口買一,五口買二。
吳居厚還通過免除稅役的方式,推廣保馬法,也是極爲擾民。
吳居厚在京東所作所爲,以至于民怨極大,連同爲新黨的章惇,蔡蹈,沈括都批評吳居厚之所爲,言京東百姓恨不得食其肉。
其中作爲吳居厚的舉主,章惇也看不下去了明言‘京東鐵馬,福建茶鹽,一日不改便有一日之害’。
因民憤極大,曆史上的吳居厚也是喜提新黨被貶官第一地方大員的榮譽。
吳居厚一直被彈劾卻官位卻平步青雲,就是因爲官家保着。其保着緣故就是吳居厚能搞錢。
曆史上的官家爲了雪永樂城之戰之恥,後期啓用了更多似吳居厚,王子京這樣的掊克之臣。
所謂的掊克之臣,他們的思路都是如熙甯變法一緻,繼承了朝廷财政擴大的趨勢,對鹽,鐵,茶等進行國家壟斷,增加财稅收入。
而壟斷的過程之中,地方官府又出現了層層加碼,甚至從鹽,鐵,茶等原先官榷範圍不斷擴大。如市易法一般,市井商販不向市易司借錢,你就無法在京師裏擺攤,不然就被掃地出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