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8章 一言堂
不讓章惇回朝,曾布重新起用,重貶吳居厚,讓吳安持重回市易司,章越的強勢逼得官家亦不得不讓步妥協。
随着這些人事調度從邸報上得知,官員們皆是爲之醒目。章越這一強勢舉動,令他們有不好的預感,朝廷似乎真要鐵了心與契丹,黨項兩面交兵。
在王珪,蔡确那得不到回應後,範純仁等反對交兵的官員們又集中到了樞密副使孫固的宅邸中。
孫固是天子潛邸時的講官,在王安石拜相前,官家曾問孫固的意思。孫固回答道,王安石這個人文才很好,但出任宰相則氣度不足。
不過在青苗法上,孫固又支持王安石。
後來在對黨項交兵上,又持反對态度。特别是兩路伐夏上,他與呂公著一起反對交兵,曾到同樣反對對黨項作戰的章越府上遊說。
現在王珪,蔡确的回應,依舊是不進行回應,範純仁等反對開戰的官員們隻好找上樞密副使孫固。
孫固在立場上曾左右搖擺不定,一方面他是官家潛邸的老師,另一方面他又有自己的理念和堅持。
眼下看着範純仁等十幾名大臣的衆議紛紛,孫固也是意動。
天下之事莫不過是一陰一陽,當你提出一個主張時,并強行推動和托舉時,必定有另一個力反方向地拉扯他。
官家要變法,但必然有另一個力量反對變法。
新黨一開始是一個整體,但随着變法的進行,不斷地剝落形成了新的派系,而舊黨呢,是原先朝廷内的各個派系,因反對新法的推進,反而共同地走在了一起。
現在舊黨最大的勢力不在朝堂上,而是在朝堂下。
政治這個事到了高階,已經不是單純的利益交換和驅使了,而是價值觀的同頻。其實人越活到後面,越來越回歸心靈的本處,你交什麽樣的朋友,樹什麽樣的敵人,其實命運早就給你篩選好了。
與其說一開始志同道合,後面分道揚镳,還不如說大家從根本上就不是一路人。
對此王安石應該深有感觸。
現在滿朝之中原先持異論的馮京走了,現在兩府之中需要一個新的人選。
衆所周知王珪那三旨相公靠不住,蔡确是官家的人,曾孝寬作爲二代驟然上位沒有根基。
章越,王安禮是同聲一氣。
現在能真正反對宋遼開戰的,也唯有孫固了。衆人現在求到了孫固,盡管他與範純仁等數名大臣也并無什麽交情。
“相公!如今朝堂之中也唯有你能說得上話了。”
“相公!”
“相公!”
孫固現在成了舊黨在朝中的第一人,孫固卻從來不認爲自己是舊黨,他也支持過青苗法,還是官家的潛邸時的講師,論背景他沒有馮京那般顯赫的嶽父。
他撫須短歎,他一貫秉持公心辦事,但此刻他猶如一面旗幟般便出現在那,實在是身不由己。
孫固徐徐道:“史館相當初也是持重之見,那時陛下要征黨項,他甯可閑居家中。這些年他主持陸續攻下了蘭州和涼州,故覺得可以再進一步,居然惹出此等滔天之禍,置天下百姓安危于不顧。我也是實是痛心。”
範純仁道:“朝廷取蘭州後便當适可而止,如今要這再進一步,遼國一旦出兵,如今不僅史館相相業功虧一篑,兵禍連綿之局也是難消啊。”
“若不阻止章相公,我等便是天下的罪人啊!”
不少大臣們附和範純仁,也是句句泣血。
孫固面對回過頭面對範純仁等衆大臣們的請求,但見大臣們言語紛紛,仿佛天下除了孫固他沒有人可以反對章越了。
孫固道:“涼州之事我會與陛下,史館相分說!”
衆大臣們大喜道:“如此太好,這般家國和社稷便有救了。”
……
數日後兩府政事堂會議。
會議目的便是商量河北四路部署。
身爲樞密副使的孫固聞此眉頭緊鎖,這是與遼要全面開戰,否則商議河北四路部署作何?
如今各轉運使路設轉運使,提點刑獄使,提舉常平。
而轉運使路下又有各個安撫使路。
河北四個安撫使路,就如同四大軍區,是太宗高梁河慘敗後逐步設立的,原先位于大宋對遼第一線,因澶淵之盟後宋遼八十年的和平,河北地位逐年下降。取而代之是宋夏前線的五大經略安撫使路。
其實經略安撫使路,有點類似唐朝行軍道大總管之職。
當然河東路是宋遼,宋夏之争中,戰略地位從未下降過。不過上一次宋遼争論劃界之事,章越對宣撫河東,河北諸路對四個安撫安撫使進行了兵馬整肅。
期間王安石又實行保甲法,淘汰了河北諸路的兵馬,改以地方保甲取代,此舉爲朝廷省卻了不少費用。
現在河北諸路兵馬是淘汰不少,不過使用保甲來對抗遼國的鐵騎南下,無疑難度極高。
今日兩府集議,中書這邊是王珪,章越,蔡确,樞密府那邊則是孫固,王安禮,與會的還有新調回京師知樞密院韓缜與從陳州趕至的章惇,至于人在桂州的曾布還在路上,沒有趕上這一次會議。
兩府政事堂會議自是東西對坐,而章惇雖是經略使隻能坐在下首列席旁聽。
章越道:“河北四路皆以兩制以上官員任經略使,擇武臣一爲副總管。至于以後戰守之策,當好好議一議!”
重文輕武确實是大慫的毛病,但文官任經略使的好處,就是他不敢造反。換了武将就不好說了。
章越說了一半,孫固反對道:“丞相,自古以來,論邊事者莫不以和戎爲利,征戍爲害。河北四路武備廢弛久矣,此非選帥任将能夠蓋面局面的。”
“河朔地方數千裏,連城三十六,民物繁庶,川原坦平。自景德以前,契丹數次入寇,官軍雖衆,罕有禦敵成功。”
“真廟時便是這般,今日武備久馳,還能勝過當初?當初設河北四路是安撫使路,前面卻不加經略二字,意思是隻守不攻,免得觸怒了契丹。”
陝西的經略安撫使,就是既守又攻。安撫使路是隻守不攻。
章越斥道:“自澶淵之盟後,武備廢馳。邊臣稍有用心者,便被斥責爲引惹生事。”
“滿朝文臣等自以爲隻要契丹不背盟,邊則不必支防。如此可謂世道永安,則兵禍永息。”
“然慶曆增币,熙甯化界之事後,還有人言此?當年李元昊叛亂,慶曆增币之後,富鄭公願仁廟益修武備,無忘國恥。難道孫公因河北承平已久便忘了嗎?韓魏公所言河北當‘以和好爲權宜,以戰守爲實事’,孫公亦忘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