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9章 重圍
折可适如此反對。
主将劉昌祚一聽,折可适話裏的意思,若是突擊解圍,最多不過解平夏城外圍一圈的包圍,但徹底打破黨項大軍的包圍圈還是不能的。
這樣平夏城之圍照樣不能解。
但說話不能聽表面意思,必須要聽裏面的弦外之音。
折可适這話的意思到底如何呢?
這裏面牽扯到西軍将領之間的勾心鬥角。
姚雄則道:“若不争先打破重圍,萬一平夏城以爲我等作壁上觀如何?反而更令守軍不能自守,至少先沖西賊的陣腳再說。”
折可适反對道:“之前西府早有令谕,令我等不可浪戰!守城将士當自明,不會以爲我等見死不救。”
姚兕哪将折可适放在眼底,欲再言時。
劉昌祚起身抱拳道:“諸位求戰之心,老夫明白,在此也替城中将士在此謝過各位了!”
衆将之中有些人聽了不好意思,其實他們中除了郭祖德外,哪是求戰,而是争着軍功封賞。
朝廷這些年對邊功封賞最厚,之前一直是熙河路最得意,如今好容易朝廷将戰略目标轉到了泾原,環慶二路,這些将領哪忍得住。
一名武将若慢慢升遷,不知要多久能位列橫班。
唯有沙場立功方可。
武将能官至七品,在軍中便可以稱作橫行。橫行又稱橫班,顧名思義就是你可以在軍中橫着走了。
熙河路這些年軍功如水,不是水了,如同大海漫蓋。不說橫班,連觀察使,防禦使,團練使都出了十幾個。
連彭孫這等招安将居然都升授了副都總管了。
其實不少将領心底琢磨着,黨項精銳不出五六萬之數,肯定是簇擁在國主太後身旁或平夏城周圍。
至于其他分布在外的二十餘萬人馬,大都是雜兵鹹魚。
所以隻要繞過黨項精銳,其他平夏城下那麽多雜兵鹹魚,泾原路和環慶路,秦鳳路的各路将領猶如看看到大把大把移動的‘軍功’。
這不是現成的大官擺在那嗎?
所以衆将們都生出了搶奪軍功的意思。
西軍之中将領們不僅派系錯綜複雜,而且勾心鬥角。
當年環慶路,泾原路,鄜延路将領眼紅熙河路的軍功和事權,所以不斷鼓搗行樞密院,搞出了一個橫山攻略的計劃與朝廷先取涼州的戰略大方針打對台。
當時韓缜爲了把攬事權,不僅默許而且還慫恿這些将領。
至于徐禧則是腦子搭錯了線。
之後多年與黨項的戰争中,西軍内部争功诿過的現象層出不窮。
打雜魚部隊,各個争先,遇其精銳,就相互推诿。
不過西軍還是比明末那些軍頭好多,那些軍頭才是怯于外戰,勇于内鬥。
清朝自入關後,幾乎沒打什麽硬戰。
原先在遼東被清朝揉搓的遼東軍閥,一旦調轉槍口了,戰鬥力爆棚。
将欺軟怕硬的本質暴露無遺。
南明那些武将官員也是,清軍一來要麽投降,要麽上吊,但内部争權奪利,打自己人和農民軍倒是内行,一下子變得更外兇猛。
大家都想打比自己弱的,不想打比自己強的。
——
所以折可适一語道破,你們除了郭祖德外,哪裏是來解圍的,都是來搶奪軍功的。
外圍的這些雜兵消滅再多,都無濟于事,擊破不了城下的黨項精銳,根本無益于大局。
當年蘭州之戰,宋軍也殲滅了黨項雜兵十幾萬,但是精銳的步跋子,鐵鹞子,禦園内六班直這些兵馬,卻沒有解決掉。
如今也是一樣。
你們隻打外面那些鹹魚,不直沖城下打黨項精銳,有什麽用?照樣解不了平夏城圍。
所以劉昌祚這麽說,也是給諸将挽尊。正所謂看破不說破,還是好朋友。
衆将們都不說話了,劉昌祚繼續道:“賊寇勢衆,一時難以争鋒,我軍亦謹守等待戰機,不可浪戰而折損了銳氣。”
“一旦西賊野外毫無所掠,則必然依其辎重,到時我軍一面與其兵馬對峙于此,一面襲其辎重,則賊必敗!”
聽了劉昌祚之言,衆将仍是擔心。
折可适道:“有郭公在城,諸位有何憂心?我以項上人頭擔保,平夏城必不有失。”
聽了折可适的話,衆将這才沒話言語。
劉昌祚肅然道:“諸位回去各自将兵馬展開,一旦城下西賊兵馬退兵,便各個道路伏擊!”
“若贻誤戰機者,軍法從事!”
——
從大帳出來,熙河路出身的苗授,苗履父子,自是一臉雲淡風輕。
這些年熙河路什麽軍功沒拿過?
跟着老,大,小三位章經略相公,及李憲,王厚。
苗授已官至節度觀察留後,苗履憑着父蔭及自己這些年的軍功,不到三十歲已是官至橫班。
方才在大帳内,苗履叉着手看着衆将争得面紅耳赤,那等心态仿佛如萬貫家财的土财主看着幾個乞兒在那争一隻破碗。
心底還在吐槽,這些人啊,如今都窮瘋了。
要知道曆史上正是苗履争功诿過,将鍋甩給了折可适,令其差點被下令處斬。
可現在苗履心态完全不同了。
從大帳離去後,苗履對苗授道:“爹爹,我看黨項其餘諸部都不堪一擊,咱們熙河路兵馬要打,便打平夏城下的西賊精銳!”
苗履現在已是看不上黨項的其他兵馬了,大有一等老子打的就是精銳的意思。
這就是連戰連勝後積累的信心所至。
苗授道:“癡兒,這些年咱們是赢得多,如今又添了涼州直這等精銳,說起來似可以在野戰中與西賊精銳一戰。”
苗履連連點頭。
苗授道:“但我問你,曆代開國之主,所靠着不過是本部十萬精兵,就打遍天下,鎮壓四方!”
“爲何到了子孫手中,縱有百萬大軍仍不堪一擊,不能守衛邊疆?”
苗履道:“爹爹常與我道,這是兵貴精不貴多的道理。”
苗授道:“不錯。”
“平夏城下這幾萬精兵是李元昊起家的本錢,西賊立國的根本,哪裏是我們一口吃得下的。”
“咱們把刀磨好,将馬喂飽,先讓其他各路人馬碰一碰,最後再作定奪!”
“是!”苗履目光一閃。
“爹爹說得對,還有一點,孩兒看這劉昌祚是個厚道人和明白人,到時候在朝廷面前,定不會也不敢少了咱們苗家的軍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