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0章 棋局(兩更合一更)
章越前往永嘉與管師複,管師常和林石會面。
先派人送了帖子定了日期,章越再乘舟沿瓯江前往永嘉會面。
暮春的瓯江水裹挾着山間新發的綠意,在青石灘頭卷起細碎的銀浪,章越想到初入三館時,在閣中翻閱到的《永嘉圖經》。這本書著于隋初。
永嘉在隋唐之時便已是江南重地。
永嘉三面環山、一面向海,還未開海禁時當地商人已與高麗進行貿易往來。
現在自蘇轼出使高麗之後,章越出于聯高麗,抑制遼國的打算,決定全面開放對高麗海禁,允許商人通過皇商的形式與高麗貿易往來。
商人們也不再遮遮掩掩,以買撲的方式獲得皇商的身份,開始大舉通過海路往高麗,耽羅貿易往返。
永嘉雖說不如密州,明州,泉州海貿發達,但已見雛形,同時在交子鹽鈔貨币的流通下,也促進了商業發達。
江水在烏篷船底嘶鳴着裂成粉末,章越憑欄遠眺兩岸層疊山巒。此地山勢如鎖,逼得江流在岩壁間曲折奔突,他有時候在想一個問題,有一個很有名的理論叫長時段理論。
就是生長的地利環境對人的性格和文明的影響有長期的慣性和影響。
好比熱帶地區,從古至今就很難孕育出強大的文明。
閩地浙地部分地方都有一個共同特點就是耕地稀缺,商貿發達,所以人自然而然就比較務實,大家不講虛的。山田瘠薄養不活詩書世家,向海讨食的艱險自然催生出現實主義。
章越乘船在瓯江上,想到理學傳入永嘉時曾言道,乘舟溯瓯江,載洛書而歸。
“相公且看,前方便是雙潮亭。”船夫竹篙一點,烏篷船靈巧地繞過礁石。
船順風而行,章越眯起眼,果然望見臨江崖壁間飛檐如鶴,三個青衫文士正憑欄作揖。
船停泊靠岸,三人對章越道:“蒙建公相召,我們在此遠迎,還請建公移駕至下遊風鶴樓,早已備下宴席爲了你接風。”
章越道:“不敢當,兩位師兄,我當年在未及第時,我老師門下多受你們的指點。今日不論官階,隻叙同門之誼。既是叙舊也是有事求教,這位是塘岙先生吧。”
對方應了。
章越“正好,我船上有些酒馔,咱們取到亭中邊吃邊聊,之後咱們再四處走走看看,不知意下如何?”
三人笑道:“恭敬不如從命。”
章越笑了笑,當即命黃好義從船上取些早備好的鹵豆腐,醬鴨,熏魚等菜置于亭上。酒則是聞名的黃酒,琥珀色的老酒傾入盞中時,江風裹着鹹澀水汽,似将章越與二管再會的一幕吹回了二十年。
管師複,管師常兄弟,在章越狀元及第步入官場,甚至官至宰相,他們都沒有找過一次章越。
讀書人的風骨正見于此。
章越久别重逢,衆人說說聊聊甚是投機,聊着聊着便到了之前王安石的變法身上。
管師複先道:“驟變祖宗之法,而民不堪命。”
管師常亦道:“商賈不行,物價騰踴,昔年荊公在鄞縣修堤浚河,所用《營造法式》皆驗于實事。何以入中樞後,青苗法反成害民之術。”
章越聽了不由沉思。
管師複道:“當今之道,當四民交緻其用,而安石以利誘民,非聖王之道。”
章越看向林石問道:“塘岙先生如何看?”
章越仔細看到林石磨損的袖口,聽說這位塘岙先生親自督導造船塢,衣襟常染桐油與鐵鏽,與汴京士大夫的廣袖流雲截然不同。
對方答道:“我素以爲無驗于事者,其言不合;無考于器者,其道不化;論高而違實,又不可也。”
“若荊公可以任人以能,治法以詳,其弊未必不能除。縱觀熙甯之治,荊公固然有大才,但其弊在于‘以理壓事’。”
林石的觀點與章越如出一轍,他不由聽了徐徐點頭,笑着給布菜道:“塘岙先生所論極高。”
“諸君可聞泉州蕃商林昭慶?“章越忽轉話鋒,見三人搖頭方道:“此人在耽羅國遇風浪,憑《平江圖》星象篇死裏逃生。朝廷要開的不是海禁,就是這般經世學問的活路。“
管師常擊節而歎:“妙哉!建公是要以商道載聖學!”
章越道:“懋遷有無,正是聖人之道。”
三人大聲言談倒是說得很快意,亭上的酒馔都是吃了幹淨。一貫沉默的林石也是有等意猶未盡之感。
數人又從此乘一舟而行。
江上數艘商船并行。
一旁林石道:“相公且看,這便是雙潮彙流處,當年卧雲先生在此船頭與龜山先生(楊時)論道,激得潮頭迸雪,正好論到了義利之辨!”
章越起身對三人道:“義利并舉,确實是聖人的中庸之道。”
“但是中庸一定是一個結果,但不是目的,否則中用容易誤入事事折中的歧途。”
……
汴京籠罩在鉛灰色天幕下,章惇立在都堂前廊,望着檐角出神。張商英手持邸報正疾步趕到章惇身旁道:“相公喚我何事?”
章惇撚着腰間玉帶銙對張商英,目中透着寒光道:“好個持正,居然落了個這麽大的麻煩。”
“我便知,咱們新黨根基早晚要毀在這剛愎之人手裏。”
張商英道:“蔡相當年改鹽鈔法,陳睦在政事堂便與他争過,二人分歧由此而生。後來蔡相不聽公言斥責黨同伐異,落得如此局面,絲毫不意外。”
章惇道:“我哪是擔心蔡持正,我擔心的是新法的存續。”
張商英道:“自荊公變法後,黨争了這麽多年,大體還算是君子之争,勉強稱得上大家和而不同,堂相争何曾見過血濺五步?陳和叔好歹堂堂尚書,如今竟然投井而亡。”
“噤聲!“章惇突然轉身,紫色公服在風中一揚。他的目光掃過廊下捧着文牒匆匆走過的三省吏員,直到那抹青袍消失在月門後,才壓低嗓音道。
“今日朝會你可見着子正?“
張商英會意點頭:“摔笏闆的響動,連垂拱殿外的宿衛都驚動了。今日在殿上留身時,中書相公和右相二人禦前争議甚烈,不過蔡确那厮卻好整以暇,倒像是早料定官家會偏袒,”
章惇聞言點點頭,目光浮過當初那個總角辯經的少年,今日已是成長如斯。
章惇罵道:““不成器的東西,當年他在環慶路斬殺王中正,這般殺伐決斷,怎的如今倒學起腐儒死谏的做派?不中用,實不重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