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1章 面君
夕陽西沉時,章亘騎馬踏上汴河浮橋。
萬勝門城樓露出半阙飛檐,城門下已排起蜿蜒長隊,挑着柴擔的農夫與牽着駱駝的回鹘商人摩肩接踵——自朝廷收複涼州,這條洛陽至汴京的官道竟比元豐初年更繁忙三分。
“郎君,昨夜錯過關城時辰,隻得委屈在露店歇腳了。“
侍從低聲告罪,将馬車引向城牆根下鱗次栉比的草棚。
這些用竹竿撐起油布的臨時客舍,向來是寒門舉子與行商落腳處。章亘掀起青布車簾時,正撞見兩名頭戴卷檐虛帽的回鹘商人捧着蜜漬葡萄幹,用生硬的漢話同攤販讨價還價。
露店的薄被帶着難聞的濕氣,章亘卻與胡商們圍爐夜話至三更。這些商人袖中滑出的于阗玉器映着火光,說起西域三十六國重開商路時,眼裏的精光更亮。
不過這于阗玉器章亘一眼便看出是假的……奸商。
直到梆子敲過四更,他才在混雜着孜然與汗腥的氣息裏朦胧睡去。
卯初,章亘咬碎最後一口冷炊餅,混在入城的人流中遞過公驗。城門吏查驗前面士子文牒時,拇指朱印上重重一按——這是胥吏們慣用的把戲,專等着寒士惶恐遞上孝敬錢。
見前面寒士要掏錢時,章亘冷笑一聲直接将自己官印銅符往案上一叩。城門吏看清章亘冷峻的面容後,再看官印銅符,驚得慌忙起身長揖。
城門吏當即惶恐地給寒士與章亘放行。
在收下寒士的感激後,章亘騎馬入城,甫入城門,鼎沸人聲便如熱浪撲面。
汴京繁華如舊。
绯袍官員的朱絡犢車與青衫士子的驢背書箱交錯而行。
章亘入城後原要返回府上看望母親和弟弟,然入城門行了未到一裏。
忽聽得身後馬蹄疾響,但見三名皂衣漢子破開人流而至。
“章朝奉留步!“爲首者叉手行禮,腰間鎏金銀牌閃過“皇城司親從官“字樣,“陛下口谕,請郎君即刻赴垂拱殿奏對。“
章亘摩挲着袖中母親所贈的九曲同心縷,面上卻不動聲色:“且容某更衣面聖。“
章亘心道,自己從西北至汴京行蹤雖未隐瞞,卻也一路在人監視裏。他本料到是蔡确會阻礙自己入宮,可沒料到居然是官家的眼線皇城司。
“郎君自便。”
章亘命随從手捧包裹,自己去了一旁的茶肆更衣後,換了一身绯紅色的官服出來。圍觀人群驟然響起細碎私語。
皇城司三人随人見狀,重新上前行禮參拜。
章亘在平夏城之戰後已是官至禮部郎中,元豐改制後,換爲朝奉大夫,從六品。
元豐新制四品以上服紫,五品,六品服绯,七品至九品服綠。
元豐新制下,這身從六品服色,本不該出現在未及而立的青年身上。
他們自然不知,這是官家特賜給平夏城功臣的殊榮。
昔平夏城之戰,章亘獻策有功,被沈括上禀天子。章越本欲阻攔,官家執意親自降下聖旨……特擢章亘爲禮部郎中。
需知章越是熙甯二年時方升任禮部郎中,然而之後就被連貶三級。
青春年少,又是帶着服绯過市,無數百姓見了這一幕,不由指指點點。
嫉妒,猜疑,羨慕都有之,不過章亘早已習慣了。
宰相子嘛,本就要比旁人承擔多一些。
至宮阙,章亘本應在閤門交過書狀方得面聖,不過親從官特許章亘直接入對。
章亘暗忖:“似官家這般,原不是臣子想見就能見的。
章越爲宰相時,都要排期五日以上方可會面。自己入京後還沒回府坐一坐,商量對付蔡确之事,即被官家喚至殿上。
垂拱殿禦座上的官家正批閱奏疏,赭黃常服襟前金線繡的升龍随呼吸起伏,狼毫朱筆在宣紙上劃出沙沙聲響。
“臣章亘叩見陛下。“檀香缭繞中,章亘餘光瞥見禦座東側紫檀架上陳列的西夏瘊子甲——那是平夏城大捷的獻俘禮。
官家擱下狼毫道:“賜坐!”
章亘推辭數次後,官家道:“卿不必拘泥這些。”
“朕正要與你長聊西北黨項的情況,你若一直站着怕是累了。”
章亘心道,不是普通走個過場,而是長聊。章亘有些緊張,哪怕他從小生于富貴之家,見慣大人物,但面君問策對他而言還是從未有過的體驗。
章亘入座後,鎏金銀香毬吐出的龍腦煙将他绯袍染得忽明忽暗。
官家道:“自平夏城大捷後,已是過去兩年。”
“朕聽說近來黨項已是重新整軍,其國主李秉常有意振作,啓用漢人,回鹘等非黨項出身的官員。”
章亘道:“聖明無過于陛下,對西賊國中之事洞若觀火。”
官家伸手一止道:“你莫要急着奉承朕,西賊即今國中虛實、形勢強弱、用事首領,舉動妄謬之狀,朕早已一一熟知。”
“其中既有樞密院機速房所報,也有兵部職方司所奏。”
“用兵廟算多者勝,這些多出自章相當年爲朕謀斷!”
章亘知道,國初唯樞密院機速房刺探外情,章越爲相後又建立兵部職方司,通過此來打探契丹和黨項國内局勢。
“不過當年章相還有一點沒算到,他讓朕相度置船筏于洮水上流,或漕軍食,或載戰士,或備火攻。其所用材木,可于末邦山取辦。其兵匠,宜取于鳳翔府船務。”
“從黃河上遊相度而下取興州靈州。一旦黨項以水火攻之,稍一不慎,即爲自覆之道。”
“蘭州至興州,有數百裏之遙。深入敵境,且有大河爲阻,一旦受挫,如何善後。”
官家亦毫不客氣地批評道。
章亘面對官家對章越的一褒一貶也是一時不知所措,談話完全被天子掌握,隻能悶聲作唯唯諾諾之狀。
“卿覺得如何?”
章亘這才得了說話的機會,言道:“陛下,熙河路以蘭州,涼州爲樞紐,實已得制西賊形勢之要,西賊失去西域通道,不得不抽兵防之。此爲一得。”
“蘭州土地肥沃,勝如堡,孤質堡已招募漢蕃之民開墾,得了田數萬畝。緩解了守軍缺糧之急,此爲二得。”
“熙河從泾州一線已經全面打通,天都山全境已在本朝控制之下,迫使黨項不得不退守末邦山,以守興靈二州,此爲三得。至于從蘭州順水而下攻打興靈,不過逢時之舉,遠不在此三得之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