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馬光回朝後所見都是生面孔,多是這些年官家,王安石,章越使用新法提拔起來的新貴。而舊黨另一個旗手呂公著,在官家多年的異論相攪下及他女婿影響下,政見漸漸趨近于‘新黨’。
這都比之十五年前大不相同,深谙“爲政在人“之道的司馬光明白,欲行新政必先聚才。
所以司馬光在經筵時向高太後推薦,召回了很多舊臣。
司馬光不是單純任人唯親,同時也富有政治謀略的人。要辦事,手下必須有一幫人的支持。
他既是爲國舉賢,亦是爲推翻新政儲備力量。
延和殿中。
司馬光正與高太後進言,章惇入内後,見新君冷落在一旁在禦案旁寫字。
唯獨司馬光隔着垂簾與高太後進言,頓時章惇劍眉皺起,一雙銳目頓生不滿。
其實章惇有所誤會,新君一直聽大臣奏論有些氣悶,所以起身寫字,并非隔絕君主私下商量之意。
但章惇與蔡确一樣,對高太後有些先入爲主的成見,而成見就如同一座山般不可消移。
章惇收斂了神色,在垂簾前躬身行禮。
現在司馬光舊黨起勢,朝野上将他與蔡确,韓缜列爲三奸,将司馬光,韓維和範純仁視爲三賢。
此事令性情剛烈的章惇憤懑不已。
“章卿所爲何事求見?”簾後高太後詢問。
章惇道:“臣在都堂,聞得下诏。拟擢劉摯、趙彥若等二十一人入朝任職。此等重大人事,臣竟未預聞廷議,敢問太後這些薦舉出自何人?“
高太後道:“此乃大臣舉薦,而并出老身的左右。”
章惇道:“大臣理應明舉,何以密薦?”
司馬光出首道:“是我與呂公著,韓缜一共所協,何來密薦?”
章惇心道好啊,這份名單在宰執中唯獨繞過自己,原來他是樞密使對人事本不聽聞,但高太後下旨開樞密院便門至都堂,所以他也是可以參與人事議論的。
章惇拿出名單遞給司馬光問道:“那麽這些人門下侍郎都相熟嗎?”
司馬光道:“劉摯、趙彥若、傅堯俞、範純仁、唐淑問、範祖禹,郭林等七人我倒是相熟。”
“至于呂大防、王存、李常、孫覺、胡宗愈、韓宗道、梁焘、趙君錫、王岩叟、晏知止、範純禮、蘇轼、蘇轍、朱光庭等人……老夫并不相熟,隻是衆所推舉不敢隐瞞。”
章惇看着司馬光臉上的譏笑。
蔡确出任山陵使,章惇現在是宰相中唯一正兒八經的新黨。所以他必須在蔡确不在朝時,守住底線。
這些都是因反對新法或得罪新黨,這些年被貶出朝堂的。
章惇道:“啓禀太皇太後,無論熟與不熟,依照慣例台谏都應由兩制推舉,執政大臣進拟,台谏和中書門下後省,都是行使監督宰相之意,祖制台谏與宰相不可有姻親,否則應予以回避。”
司馬光聞言一愣,确實如此。
但是問題是神宗時,沒有這個成法。似章直,章惇也有親戚關系,章直,章越也有親戚關系。
不過兩個不同,一個章惇與章家失和已久,所以兩邊不僅不會勾結,反而起到相互監督的作用。
而章越,章直并相,經官家禦口親斷,讓章越爲章直扶上馬送一程的打算。
至于章直與呂公著翁婿并相,也是屬于懶得讨論的範疇。宰相範疇内這個制度早就被打破了,但台谏呢?
章惇道:“啓禀太皇太後,啓禀陛下,範祖禹是右仆射呂公著的女婿,而範純仁的女兒嫁給了門下侍郎司馬光的侄兒,故兩人都有姻親之嫌。”
司馬光道:“禀太皇太後,範純仁、範祖禹兩人任谏官,乃衆望,不可因我的原因,阻礙了賢才,我願爲此二人請辭。”
司馬光态度倒是如此堅決,章惇看了司馬光一眼。
章惇道:“啓禀太皇太後,臣并不是擔心司馬光、呂公著會徇私,隻是怕若開了這個口子,往後其他人會以此作爲參照,任用親屬做台谏,以緻蔽塞人主視聽,恐非國之福也。故範純仁、範祖禹應改任他職。”
論廟堂争論,作爲質樸君子的司馬光哪裏是章惇的對手。
在章惇的堅持下,範純仁,範祖禹被迫改任他職,要一個出任天章閣待制,一個爲著作佐郎。
範純仁有布衣宰相之稱,作爲範仲淹的兒子,他的政見一貫不變。一會兒被朝廷啓用,又一會兒被朝廷踢出中樞,這已經是不知道多少次了。但他反對新法是無疑的。
同時範祖禹更是跟随司馬光多年,有他出任台谏,定是絕無甯日。
章惇走出殿外,也是長歎,他雖赢了一陣,但所爲的也是有限。他隻能将這二人驅出台谏,卻不能阻止舊黨等官員回朝之事。
……
二蘇進京了。
蘇轼倚在馬車窗邊,望着熟悉的街巷市井,眼底泛起一絲恍惚。這座承載了他半生悲歡的城池,此刻在晨光中顯得格外溫柔。
對蘇轼而言這個時空,因受到章越照拂,所以并未遭到曆史上的那等打擊,除了有時感覺孩子不太會讀書,除此之外倒也算得上平安喜樂。
爲官者無外乎名利,權勢,但蘇轼不喜歡這些。
蘇轼并不喜歡端起架子教訓人,他天性自由,他厭惡官場森嚴的等級,更不耐那些虛與委蛇的應酬。與其在朝堂上揣摩上意,他甯可蹲在街邊聽販夫走卒說市井趣聞。
所然而這份疏狂之下,卻藏着士大夫最赤誠的擔當。即便經曆過詩案風波,他仍保持着“言必中當世之過“的銳氣。朝中友人數次勸他莫要再作“逆耳之言“,他卻總笑道:“若士人皆緘口,要筆墨何用?“
蘇轼回京之後第一件事,便是面聖。
延和殿上,新磨的墨香混着殿中沉水香,蘇轼伏在青磚上,聽見簾後傳來珠玉相擊的輕響。
垂簾後的高太後面對蘇轼。
“蘇卿可知,當年詩案後你任何職”
蘇轼答道:“回禀太皇太後,臣居黃州團練副使。”
這個從五品散官,曾是蘇轼政治生命的谷底。
“今欲擢你爲翰林學士承旨,可知是何人舉薦?”
蘇轼怔了怔。這乃四入頭之一,曆來是宰輔儲備。他大聲道:“臣仰賴太皇太後之恩典。”
“此與老身無關!”太後截斷他的話。
蘇轼聞言有些抓瞎,隻好道:“或是陛下的恩典。”
高太後笑道:“亦非官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