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州大捷傳來之日,司馬光也于同日病逝了,前後差了不過一個時辰。
這時太後與天子正在武英殿詢問章越,靈州大捷的詳細之事。
殿外蟬鳴聒噪,殿内冰鑒散着絲絲涼意。
侍者躬身呈上司馬光遺表時。
“司馬相公臨終仍谏阻用兵,言辭耿切...“簾後向太後讀之後道:“但爲何不識天時地利與人和所在?實令人可惜。”
天子亦道:“侍中以爲司馬相公如何人?”
章越一身紫袍玉帶坐在禦階前,想起二十餘年與司馬光共事的一幕,當即道:“回禀皇太後,陛下,臣與司馬相公相交幾十年,覺得司馬相公腳踏實地,如古松勁竹。”
天子道:“程侍講也曾同朕言,我接觸人多了,不雜者三人,張載,邵雍,司馬光。”
章越道:“至于司馬相公的遺表之事,臣見了不免挾怨而書,成見根深蒂固了。但其學主以誠,守以謙,極有可觀處。”
“當初仁廟未立太子,正是司馬光連上三封奏疏給朝廷,請求仁廟選宗室子弟入宮,暫攝儲貳。”
殿外忽然風過,檐鈴清響。
夏日炎炎中,章越緬懷起司馬光言談舉止最後道。
“之後英廟登基之事,司馬光出力甚多。而其所撰的《資治通鑒》更是先帝可名留萬載之遺産。”
天子徐徐點了點頭。
扶英宗上位是當年司馬光提攜着章越辦的事,這個恩情章越記得一輩子。
所以要在天子面前點出來,同時也是爲自己。做皇帝的一定不要忘了當初幫你上位的人,否則以後誰敢拿腦袋當這風險。
同時《資治通鑒》這本書在曆史上的地位也是不用多言。
天子凝視着章越輕聲道:“這份恩情,朕記得。“忽然話鋒一轉,“若當初聽信其言放棄靈州...“
天子最後還是耿耿于懷。
章越看見少年天子眼中閃過的鋒芒,恰似先帝當年在延和殿問他“滅夏需幾年“時候。
事情就是這般。
如果這一次攻靈州失敗,章越這邊就要下重手處置舊黨,鞏固自己的地位。
但既攻下靈州,自己的威望已是無以複加,那麽則當表示寬容,繼續朝着之前彌合黨争的方向前進。
章越道:“敢問陛下一個問題,若官渡之戰袁本初勝了,會如何處置田豐?”
官家近來已是在讀史了,郭林早已成爲了崇政殿說書,平日向天子講史。
官家喜歡讀三國,因爲三國在民間話本最多,瓦舍裏三國的戲目也多。
章越就撿起曆史上袁紹殺田豐之事來說。
當時袁紹内部派系鬥争也很複雜,郭圖逢紀許攸是最早跟随袁紹入河北的心腹派,田豐沮授審配是河北本土大族,是袁紹入河北後招攬的。
袁紹坐擁河北四州,擊敗公孫瓒,都是依托于河北派。
官渡之戰時,以田豐沮授爲代表的本土派反對與曹操決戰,因爲覺得太急,勝算不大。
而郭圖逢紀等心腹派就支持袁紹主張。袁紹除了軍事,也有更多出于政治上的考量。
沮授當時監統内外、威震三軍,引起了袁紹的擔心。所以官渡之前,袁紹将沮授軍權一分爲三,讓郭圖,淳于瓊,沮授各典一軍。
以此削弱河北派的勢力。
可以想象河北派的田豐沮授肯定看不慣,郭圖逢紀這等人隻懂得迎合袁紹的心思。
就如同司馬光當年看待王安石,呂惠卿這般。
跨越千年,立場都一樣的,但勝負不可同樣言之。
武英殿中,章越坐在交椅上與天子侃侃而談,而太後卻已是疲憊先下去歇息了。
太後對這樣軍國大事本不感興趣,即便是收複了靈州也是高興一陣罷了。而眼前天子參政之意漸盛,攻去靈州之後,更是躊躇滿志。
他命内侍将禦座搬到階下,幾乎與章越并肩而談。
衆内侍們還記得章越初相攻取青唐時,先帝也是這般與章越在宣德門上坐而論道。
而今天子優容,私下之間對章越更是尊以師禮,以武侯視之。方才在太後面前尚且講究君臣之分,眼下就已是不同。
以宋用臣等爲首的内侍自也是睜一眼閉一眼。
天子當即吩咐,宋用臣等人往武英殿上的陝西輿圖上塗色。
章越看着這一幕,想起這是先帝生前最喜歡的事,而今天子年幼,而且他好像也不是先帝事事親力親爲的性子。
所以這塗色的事,便假手于内宦。
章越目光投注在輿圖上,但見宋用臣已是拿起朱筆開始刷韋州的地方,就在環慶路和泾原路的上頭。
天子看了一眼,非常高興,但早已知道在章越面前壓制自己的欣喜,這點不似先帝私下對章越那般喜形于色。
天子比當年的先帝更沉默内斂。
武英殿内,檀香氤氲。天子将禦座又挪近三分問道:“方才卿家以田豐喻司馬君實,朕細思之,若袁本初勝了官渡,郭圖與田豐怕是要颠倒乾坤了”
内侍給章越奉來茶食,章越道:“臣确有此意。”
“試想若袁紹赢了官渡之戰,那麽郭圖與田豐沮授怕是忠奸之評會逆轉””
“成王敗寇,自古皆然。”
天子想到确實,如果袁紹赢了官渡之戰,那麽勸袁紹出兵的郭圖和反對袁紹的田豐沮授就是兩個待遇。
天子突然傾身問道:“那麽章卿,何爲忠臣奸臣?”
“若朕是袁紹,到底是聽郭圖還是聽田豐沮授。”
章越道:“陛下,臣請爲陛下說個漁樵故事。一日漁夫與樵夫在山林間相遇。”
“樵夫問漁夫,魚可鈎否?”
“漁夫答,可。”
“鈎非餌可乎?”
“不可。”
“樵夫問道,釣魚非鈎也,而是餌也。可知魚利食而見害,人吃魚而受利,爲什麽其利同也,其害相異也?”
“漁夫對樵夫道,你隻看到我食魚得利,魚因食而得害,卻看不到,我既食魚得害,魚因食而得利。”
“樵夫問這話怎麽講?”
“漁夫道,你隻知魚終日得食爲利,又安知魚終日不得食爲害?我整日在此釣魚以得魚爲利,若釣不到魚,則以失魚爲害啊。”
“魚終日不得食,則餓死,若魚兒覓食,就有以餌喪命之害。”
“陛下,是食是餌,其中如何分辨?是否将勸魚食者,皆視爲忠臣,而勸魚視餌者,皆視爲奸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