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如血,将汴京城牆染成一片赤紅。西夏使團的隊伍在暮色中緩緩前行馬蹄聲沉悶。
黨項皇室政治鬥争非常激烈。李元昊将皇室的叔伯旁系及自己的手足大多剪除,如當年其母族族人衛慕山喜謀刺李元昊,李元昊将其殺了,還連同将衛慕太後鸩殺。
連其弟李成嵬,衛慕太後之子,也沒逃過李元昊的鸩殺。
李元昊還将另外三個庶弟全部沉河而死。
黨項皇室在激烈宮廷鬥争中凋零甚多。李元昊祖父李繼遷一支李德昭算數爲數不多傳了下來。
當今國主李秉常的親叔李祚明,也稱作嵬名祚明算是黨項皇室中碩果僅存的最高元老了。
這一次他被黨項内部推舉派來向宋朝請和。
李祚明緊了緊身上的衣領,眯起眼睛望向巍峨的宋朝城牆。
高聳的城樓在夕陽下投下長長的陰影。
“前面就是汴京城了。“副使嵬名浪布低聲提醒。
李祚明沒有回答,隻是微微點頭。他年近六旬,面容剛毅。作爲西夏僅存的皇族,他本可以在興慶府享受榮華富貴,卻偏偏被推上了這個屈辱的差使——向宋朝遞交降表。
李祚明轉身對使團衆人說道:“我等不是來乞和的,而是維護大白高國的體面。“
使團成員們默默點頭,但李祚明能從他們眼中看到同樣的屈辱與不甘。曾幾何時黨項鐵騎踏破賀蘭山缺,白駝大纛所向之處,宋人聞風喪膽。
西夏立國百年,曾與宋遼鼎足而立,如今卻要低聲下氣地向宿敵俯首稱臣。
這份降表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用刀刻在李祚明的心上。
黨項要亡了嗎?
……
黨項亡了沒有?
李祚明記得興慶府裏一時看不到任何的迹象,百官還是照例拜賀,一切節日都還是照舊。
興慶府中也是人來人往。
甚至禮佛的節日辦得比以往更盛大,絲毫也看不出頹廢之狀。
百姓們依舊過着日子,但黨項官員們已是人心惶惶。
官員們見面時都是在強顔歡笑。他們都知道黨項恐怕沒有幾日了。
先前靈州被圍時,衆官員們還有些期盼,認爲靈州可守,之前宋朝大軍圍困靈州時,不是照樣铩羽而歸。
悲觀一些的也是認爲,宋軍會因糧盡而退兵。
所以衆人都盤算着日子。
李秉常也是安撫百姓,大白高國立國五十載,必不會有失。
靈州與興州一體,朕與之共存亡。
而到了七月的一日的清晨,一名老卒叩開了興慶府大門,告知靈州失陷,黨項兩個軍監司兵馬盡沒。
同時韋州,順州全部丢失,還有李秉常部署在浦洛川附近的兵馬也是全部覆沒。
靈州的黨項兵馬最後在靈州城破時試圖突圍,宋軍故意放開一條生路,在靈州和黃河岸邊派兵伏擊,靈州大軍及附近黨項兵馬逃至興慶府的十不存一。
靈州守将言無顔面對國主,城破時自缢而死。
數名監軍護軍也是見突不破宋軍包圍投黃河而亡。
黨項兵馬僅有堪稱名将的将領,都在解圍靈州與靈州圍城中凋零殆盡。
消息傳來興慶府後,聽說宋軍在順州,王厚所率的熙河路兵馬正要北上攻打興慶府。
當夜興慶府内的一夕數驚。
不少人當夜就離開黨項。
黨項國主李秉常得知靈州城破的消息後,與契丹公主,黨項王妃耶律南相對而泣。
黨項将領和酋長們也是抱頭痛哭。
次日殿議一開始大家還表現的很激烈,要與宋軍打到底,言宋帝雖是年幼,但章越身爲托孤之臣,必滅黨項,唯有決一死戰。
但是李秉常卻改變了态度。
……
“走吧。“李祚明深吸一口氣,率先策馬向前。
宋朝禮部員外郎秦觀負手而立,青色官袍在風中微微擺動。他面容白淨,眉眼間透着幾分文人特有的矜持與倨傲,見西夏使團近前,隻略一拱手,權作禮節。
“西夏使者李祚明,奉我主之命前來遞交國書。“李祚明翻身下馬,按照禮儀拱手行禮。
秦觀嘴角微揚,眼中閃過一絲譏诮:“國書?降表就降表,何必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話音未落,李祚明身後使團成員已怒目而視,有人甚至按住了腰間的短刀。李祚明擡手示意衆人冷靜,手指微微顫抖,卻仍強撐着平穩的語調:“貴使如何稱呼?”
國小而弱,使節亦卑微如草芥。
就如人若無斤兩,在外便無底氣。沖突之時,唯有低頭認錯。
秦觀輕蔑一笑:“禮部員外郎,秦觀。”
李祚明心中一沉。宋朝竟隻派一名六品小官來迎,連禮部侍郎都未出面,顯然是不将黨項放在眼底。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湧的屈辱,低聲問道:“不知何時能面見大宋皇帝?”
“急什麽?“秦觀嗤笑一聲,“先到驿館住下吧。官家日理萬機,哪有空立刻見得……“
李祚明感到一陣眩暈,眼前浮現出臨行前西夏國主李秉常的面容。
國主臉色蒼白,幾無血色,靈州之敗耗盡了他的精氣神。
李秉常緊握着他的手,聲音沙啞:“皇叔,你這個年紀,朕還要你去受這個委屈,實在是于心不忍。”
“但滿朝中屬你最精通漢學,此去汴京,無論宋人如何折辱,都請……忍下。”
李祚明作爲皇族也談不上富貴,但畢竟是平日衣食無憂,這時候望着侄兒哀求忍不住老淚縱橫。
他唯有道:“陛下,臣盡力爲之。”
“皇叔,侄兒命不久矣。”
“此番皇叔回國後,侄兒願以皇位相讓。”
聽了李秉常此言,李祚明大驚,他以爲李秉常是在試探自己。
“臣。臣。”
李秉常默然片刻後道:“你也不願作亡國之主是嗎?”
李祚明再度色變道:“陛下,臣萬萬不敢。”
李秉常長歎道:“都到了此刻了,就算不是國主,興慶府城破時,又有什麽兩樣。”
……
看着秦觀高高在上的樣子。
“多謝安排。“李祚明深深行禮。
這個動作讓他感到一陣惡心,但爲了大白高國,爲了族人,爲了黨項皇室,他必須忍受這一切。
這一次黨項使者安排的不是在都亭西驿館,而是另一處驿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