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越與郭林踏出紫宸殿時,天已徹底暗了下來。
宮牆高聳,夜色如墨。
夜風掠過,帶着秋末的寒意,簌簌地擦過他們的衣袍。
郭林歎道:“丞相,這一次雖是享宴,但華而不奢,這在我眼底透着一等盛世的味道。”
章越笑道:“師兄說得是,這當盛世才徐徐開始。”
郭林彎着背緩緩前行,多年陪同司馬光修資治通鑒,令他患上了駝背之疾。
縱是如此,他的身材在章越眼底依舊高大。
郭林道:“這攻下靈州,這是太宗,真宗時也沒有辦到的事。”
“我記得當年還是太子時的真宗與太宗言語,言草書雖是精妙,但不是所有人都認識,萬一出錯,會怪罪下面的人,非王者初衷。”
“後來真宗在位多喜飛白書。如今看來真宗言不由衷。功業也遠不如師弟今日爲大宋所建。”
章越歎道:“有了這一句師弟,我才覺得師兄還是當年那位師兄。”
二人聞言同笑。
師兄弟二人緩緩在禁宮中慢行,彭經義,黃好義,李夔等上百名宰相元随都跟随在章越後。
郭林身旁唯有郭宣一人跟在背後。
郭宣中了進士後,在外曆練數年,在地方頗有政聲。
章越回朝後有意擡舉對方,也是讓對方服侍在郭師兄身前。章越知道郭林身體一直不好怕是沒幾年壽數,所以安排人舉薦郭宣參加館試。
作爲翰林學士的蘇轼當時主持館試,見郭宣文采出衆,當即點爲第一,破格授予集賢殿修撰。
郭林得知後向章越再三推辭。
章越不允。
而今郭林再度向章越爲兒子郭宣推辭此任職。
郭宣與章丞交情極好,章越哪裏肯對方走上郭林的老路,自己對他有意栽培。
章越不願強人所難,但這一次要破例。
章越也不願當面拒絕郭林,轉而道:“元豐之後,雖罷黜了館職,但司馬相公回朝後又恢複了館職。”
“館職本就是文學之士上升之途徑,我見了也沒有将這制度再廢除,并恢複到元豐以前。”
郭林道:“但朝中官員對此抨擊甚多,認爲館職上來之人多是無用于治道,甚至對于蘇子瞻也有非議,言蘇子瞻爲翰林學士,可謂極其任矣,不可以加矣。若或輔佐經綸,則願天子以王安石爲戒。”
章越道:“我認爲文學之士,固有清高和驕傲在其中的,甚至稱之于迂腐,不合于時宜。但這也是讀書人稱之爲讀書人的地方,他們的才華和長處也是由此而來。
“這些人……當官當了幾年就去了差不多了,或者被多收拾幾次,也就明白什麽是圓融世故了。不過這二者說到底各有所長!”
從真宗仁宗時選拔文學之士,到神宗王安石變法時選拔經義之士。
看似不起眼,卻是曆史上一個很重要轉折。
郭林聞言歎道:“因此才有離群索居的隐士,反過來說才有大隐隐于朝之說。”
“但大隐隐于朝又何等之難。”
“我倒不願宣哥兒位列公卿,如此多不自由。”
章越道:“說起隐士,不得不說起陶淵明。但陶淵明不過一名小官,若不是寫下那麽多垂世佳作,爲何能婦孺皆知?”
“史家筆下隻是記錄着帝王将相,對于普通人一筆帶過。”
“然而正因陶淵明是文學之士,寫下了那麽多詩歌,我們才知道他的生平,這世上叙事不是都由帝王将相而構成,也有平常人的點點滴滴。”
見章越如此言語,郭林點點頭:“丞相所言極是,若要造個盛世,那麽不是帝王将相的盛世,也是普通人的盛世。”
章越聽出郭林話外的意思道:“也有經權之故。”
“原先國朝鑒于黨項相國張元之故,設了特奏名以籠絡未第士子。”
“館職也是其一,先帝在位時不喜歡文學之士,所以改革太學,以經術取人,後又罷黜館職。使先帝一朝再無晏元獻(晏殊),歐陽文忠,楊大年之士。所以我才繼續設立館職。”
章越本就擅長經義,不善于詩詞。
先帝爲什麽不喜歡文學之士?因爲這些人老與朝廷唱反調。
所以元豐改制連【職】都取消了。
其實館職設立,就如同特奏名一般,朝廷爲了安撫人心,設立一個渠道給那些讀書人。
作爲籠絡之用,倒不是真正要選拔文學之士。
郭林身後的郭宣聽了,當即放緩腳步。
“丞相。”郭林對章越之言輕輕道,“你忘了當年我們讀書時的事麽?”
章越失笑道:“師兄我怎會忘了。”
章越望着金殿道:“當年非仁廟恩典,我又何嘗會有今日。”
“師兄,你我讀書之事,我更至今仍在夢中萦繞,無一日敢忘懷。”
郭林道:“師弟的辭三傳出身疏,我常令弟子們讀之,讓他們不要忘了寒門的不易。”
“也希望師弟今居高位,也不要忘了初心,繼續爲天下寒門謀得出身之路。”
章越聽郭林深深點頭,想起了寒窗苦讀的日子。
就如同文章中所寫。
被老師呵斥不要緊,别把自己太當回事,千萬不要玻璃心;同窗錦衣華服也不要緊,也别自卑看不起自己,相信有朝一日努力會改變命運。
說白了,這也是普通人能夠突破階層方式。
章越道:“師兄,到了今時今日,我最佩服的人,便是孔子。”
“是夫子最早提出了‘有教無類’四字,從此有了師門授受,而不再是父子相傳。”
“孔門三千弟子,七十二賢人,方有了寒門讀書人自小而上流通的渠道。”
春秋戰國時,貴族階層都是世襲。
真正大破王侯将相甯有種的,恰恰是師門授受的方式。
如果沒有這等方式,可以借鑒的就是隔壁文明,用宗教使低層百姓相信來世,放棄現世。用四等人的階層固化辦法,放棄自下而上的流動,維持組織的穩定。
郭林點頭道:“丞相,正是如此。”
章越負手望着宮阙上朗月繁星繼續前行,二人沉默許久。
郭林道:“丞相,我有一言不知當講不當講。”
章越笑道:“我早知道師兄有一肚子話要說。”
“如此良辰美景,師兄請說吧。”
明月在天,景色正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