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高太後,向太後幾乎稱得上躺平佛系,曆史上的向太後除了錯誤地立了徽宗之外,一切都處置得高明。
相對于章越,當然向太後更倚重當初策動兵谏的韓忠彥,蔡卞。
同時朝中文彥博,馮京制衡着。
天子如今更多是參加典禮,已顯露出未來明君的樣子,雖說如今年紀還小,但已經在旁聽政事的路上愈加成熟。
章越幾乎獨攬朝政,但也沒有給太後和天子權力失控的感覺。
入朝半年,章越隻爲一事全力攻伐靈州,其他的事暫時擱置。朝堂下與文彥博,馮京,呂公著等舊黨人物保持着表面上的一團和氣。
如今攻下靈州,黨項割讓三州後,章越則開始全面推行他的施政方略。
變法亦是其攬權的重要途徑。
空降到一個地方當一把手,面對陌生的本地幹部,一般執行如下步驟。
初來乍到不談改變或急切于抓權。
要蹲下身子用一段時間先了解具體情況,然後提出一個‘願景’。
這個願景一般需獲得上級部門(往往是調你來此的目的)認可,然後針對現狀提出改變方案。
通過願景你可以抛出你的政治理念,樹立一個新的意識形态。
通過新的意識形态對現有部門進行改革。這個意識形态必須師出有名、不能過于輕率,要基于客觀現實。若推行不力,極易招緻既得利益者反對,導緻權力喪失或被架空。
在具體的執行過程中,其實改革内容本身并非關鍵,最重要的是通過改革過程,對現有人馬進行甄别。
然後甄别出哪些是主動向你靠攏的人,哪些是反對你的人,哪些是‘躺平’的人。最後提拔支持者,安插到重要崗位;對反對者則邊緣化甚至打壓——說來容易,尺度把握卻難。
當然胡蘿蔔加大棒是傳統慣用的辦法。
當然這隻是第一步。篩選之後再進行第二步:提出一個無理甚至過分的要求,從中進行第二波的區分和甄别。
如此,權力便逐步抓到手中了
此刻,章越也就是提出一個願景。
章越的願景,也就是自己上一任宰相未完成之事‘考成’,通過考成之法,對現有的官員進行甄别。
先帝在位時,章越地位未固,不敢放手大幹,唯恐整頓過厲,招緻天子不悅爲政敵作爲口實。
而如今,時機已然成熟。
考成法之後,方能真正着手‘方田均稅法’的推行。
否則地方豪強抵制,官員從中推诿,推行者将束手無策。
曆史上方田均稅法在元豐時就已經陷入停滞狀态,到了元祐司馬光索性廢除了此法。
但恰恰在章越看來,方田均稅法是熙甯變法中,僅次于免役法的良法。
章越一直與馮京,文彥博,呂公著有商有量,如今怕是沒有這樣的好日子過了。
到了章越這個位置,更需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章越深知,大宋官場奉行的從不是末尾淘汰,而是‘首位淘汰’——木秀于林,風必摧之。
……
此刻呂公著宅邸。
呂公著宅邸,一名頭戴鬥笠的男子,在家丁引領下悄然步入呂宅。
屏退左右後,男子摘下遮掩,正是高太後的心腹宦官梁惟簡。
梁惟簡道:“右相,太皇太後問你的事,你考量得如何了?”
呂公著道:“此事恐難應允。”
梁惟簡道:“右相,左相要借滅夏之功攬權,如今又欲變法改制,長此以往,恐非社稷之福。”
“太皇太後憂其勢大難制……他日篡權擅作威福。”
呂公著問道:“太皇太後不是已一心吃齋念佛了嗎?”
“如今皇太後垂簾可謂是國泰民安,這時候輕舉妄動不得人心。”
梁惟簡道:“可皇太後卻将大權盡付于章越,事事由他決斷。”
“說到底當今天子與皇太後非親母子,而太皇太後與天子才是親祖孫啊!”
呂公著眉頭一皺,梁惟簡道:“當年章獻明肅太後也是要瞞着仁宗皇帝非親母子之事,方才敢大權獨攬啊。”
呂公著撫須沉吟:“你說左相跋扈之嫌,可卻是承天下之重,其深得天子和皇太後信重,又有破靈州,逼黨項降伏之功,若行非常之舉,恐引朝野動蕩。”
梁惟簡從袖中取出一封密信:“有西府官員聯名彈劾章越擅調禁軍,之前兵谏之事,那些輔軍也難逃幹系,這一次送八千将士往瓦橋關駐守,卻又不派一兵一卒救援,怕是有滅口之意。”
“若右相肯牽頭,再聯合禦史台徹查,屆時隻需一獄吏……”
呂公著驟然變色:“此非君子所爲!”
“吾等當以朝堂公議制之,豈可效此所爲?”
梁惟簡怫然道:“其實無需右相親爲。昔日呂後誅韓信,孝莊帝除爾朱榮,皆在宮禁之内,看似輕而易舉。”
呂公著色變道:“你怎不說十常侍殺何進之事。”
“堂堂左相,豈是爾等想殺便殺的?隻會禍亂朝綱!”
呂公著心道這梁惟簡真是愚不可及,宮内誅殺外戚、勳貴或宦官尚有可能。
但若以此法誅殺士人重臣,必将徹底破壞朝廷綱紀與權力架構。
梁惟簡居然想殺章越,整個朝堂都會混亂不堪的。
梁惟簡道:“右相,我也隻是言及,未必奉行。”
“但靈州已破,左相欲行‘考成’,一夜之間便罷黜了二十七名人浮于事的官員,其手段豈非同樣酷烈?”
“他在排擠異黨,他日必輪到右相你身上。”
“沒錯,你們都說左相安社稷,就算此說不假,但此藥一下何嘗不是虎狼之藥呢?右相心念蒼生,如何能看左相如此折騰下去,縱使大權獨攬,也不是天下百姓之福啊!”
呂公著聞言沉默,梁惟簡見說不動隻好起了身。
“不送!”呂公著淡淡地言道。
……
汴京的街巷被一層薄霧籠罩,昏黃的燈籠在風中搖曳,梁惟簡從呂公著府邸的側門悄然溜出,身上的錦袍早已換作粗布宦服。
他快步穿過幽深的巷子,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聲響,他從呂公著府上悄悄離去,出門後早有内侍接應。
天色昏暗,這一帶雖有些閑人走動,但已被他手下支開或打發走了。
這一趟夜路,還是安全的。
巷口處,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靜候多時。車轅上坐着一名低眉順眼的小厮,見梁惟簡靠近,立刻跳下車轅,無聲地掀開車簾。梁惟簡鑽入車廂,簾子落下的瞬間,他緊繃的肩膀才略微松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