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中。
燭影搖紅,陳師道一席青衫坐在桌案前。
窗外夜雨淅瀝,案上攤着典制,朱筆勾畫處正是“三班分奏”舊制。
“陳兄此言當真?”對座官員捏着茶盞的手一顫,“如今都堂議事三省共決,爲何恢複先帝分班奏事?”
陳師道一手握着茶盞言道:“諸位,漢唐盛世,皆因台谏敢言!”
“今三省樞密同議政事,看似堂皇,實則……”他忽噤聲,望見窗外有身影掠過。
陳師道轉而提壺斟茶:“諸君且看——前朝三班奏事時,中書拟诏、門下封駁、尚書執行,各司其職。哪似如今,一紙敕令出都堂,連黃門畫押都成了過場!”
座中有人變色:“慎言!”
“怕甚麽?”陳師道望向窗外道:“朝堂上有權臣。”
衆人噤若寒蟬之際。
陳師道卻朗聲道:“司空有大功于天下,但緻君堯舜上,再使風俗淳乃我等之志——諸君,這緻字就是堂堂正正的谏诤之意!”
……
元祐二年三月初一,汴京皇城。
鍾鼓齊鳴。
破曉的晨光穿透雲霭,越過高大的宣德門,灑在大慶殿的琉璃瓦上,宛若天宮瓊樓。
大慶殿矗立于汴京皇城中央,面闊九間,殿宇縱深如淵,可納兩萬餘人。
殿前玉階高聳,兩側雕欄環繞蟠龍,石獅怒目。殿中空間恢弘至極,兩千餘名官員肅立其間,紫袍玉帶如林,朱紫青綠如虹鋪展,卻仍顯空曠。
禁軍甲胄森然,執戟立于殿角。
穹頂藻井繪日月星辰,梁枋飾以金漆雲紋,地面青磚如鏡,映出百官身影。
此刻戶部尚書曾布手捧黃绫奏章踏過門檻。
千官目光如炬,聚焦于那卷象征天下民數的冊籍,肅穆之氣彌漫殿中。
“啓禀陛下,“曾布聲如洪鍾,“元祐元年終核驗,天下主客戶兩千零九萬六千戶,丁口四千五百餘萬——此乃開國以來天下人口首破億兆之數!“
殿中嗡然震動。
天子端坐龍椅,冕旒輕晃。
衆大臣們都是震撼。
而大臣們也知今日場合特殊,向太後第一次沒有參與,而是讓尚未親政的天子在殿中接受百官的朝賀。
向太後正逐漸将權力移交給天子。
文彥博故意道:“嘉祐時天下戶不過千萬,今竟倍之?“
“陛下實可喜可賀!”
黃履出班道:“陛下,此古今未有之事!”
章越紫袍玉帶立于玉階之側,聞言向天子拱手:“此乃陛下德化所緻。熙河拓疆得民三百萬,又得四州五十萬口,湖廣改土歸流納籍八十萬,更賴占城稻廣植江淮。“
話音未落,蘇頌已出班道:“今時不同往日。司空改良役法後,五等戶免錢複業者,僅兩浙路即增三十萬戶。”
章越欣然這一次元祐重新造冊,戶數突破兩千萬,
其中丁口四千五百萬(成年男子十六至六十歲),加上女子小孩老人,一戶人口平均五人以上,總人口早已突破一億。
這是從古到今的第一次。
曆史這個數據是宋徽宗的大觀三年突破,當然這主要多虧了占城稻。
而今則是元祐二年便達成了。
其一章越主政下,攻取黨項靈州等,以及開疆熙河路,拓邊湖廣所新添的五六百萬人口。
其二是變法改革,熙甯九年時,三司使沈括就發現在籍老百姓戶口數急劇下降。因爲按照王安石原來的免役法,五等戶的百姓不僅要服老役,還要繳納免役錢。
地方上要麽對五等戶進行隐報,要麽就逃亡,導緻治安惡化。到了元祐時,司馬光廢除免役法這才恢複。
因此另一時空曆史上元豐朝廷記錄在案的總丁口一直在下降。沈括身爲三司使自必須上報朝廷。而對朝廷而言,失去在籍人口意味稅賦,勞役失去了源頭。
朝臣們主張如隋朝大索貌閱,唐朝括戶之法重新編民,對于逃亡百姓進行重治,後來見這一招不管用,又提出甚至赦免脫戶流民之罪讓他們重歸戶籍。
是章越在元豐時改良了役法,免去了五等戶役錢,才使得地方在籍人口在賬面上的數字又重新增加。
現在人口過億了,達到了曆史上的頂點。
天子面有喜色。
重臣接連出班賀頌,聲浪如潮。
片刻後章越出班道:“陛下,此誠足喜,但亦足憂也。”
衆大臣們心道,章越何出此言?
其實大臣們早都知道大宋人口破億之事,章越今日在朝議上抛出,顯然不是專門爲天子慶賀此事,而是有的放矢。
但見呂公著出班道:“陛下,本朝戶口視西漢盛時仍有加也;隋唐疆理雖廣,但論戶口尚有所不及。”
“此乃先帝和陛下洪德所緻,不知憂在何處?”
章越道:“觀唐宋稅制之變,唐從租庸調改行兩稅法,乃均田制敗壞所緻。百姓逃亡,緻戶籍散失。改行兩稅法按田畝征收,其因在于人會逃亡,而田畝不移之故。”
“唐制本不許買賣田畝,而本朝卻不立田制,然土地兼并未如唐朝般劇烈,何故?蓋因本朝丁稅輕而田稅重之故。”
“國初百業方興,田畝人丁俱有定數,稅賦自然均平。然曆數百年,從太祖朝時,人口自三千萬增至今日逾億。此乃賦稅已竭,再無增益之法。嘉祐六年臣制策中,仁宗皇帝已感歎‘利入已浚,浮費彌廣’。”
利入已浚用博弈論的話來說就是,已經沒有帕累托改進的空間。
土地還是這麽多,但人口多了三倍,資源分配到每個人頭上就剩三分之一。
墾荒也會墾到無田可墾。
地承載已近人口極限,此即所謂馬爾薩斯陷阱。若不及早應對,帝國必衰,重演漢末唐末故事。人口劇減至某一水平後方能漸次恢複。
天子問道:“那要如何破局呢?”
一旁黃履出班道:“臣以爲破局之道有二:一則内斂自耗,如重新丈量田畝、追繳隐戶;二則開疆拓土。然前者終非良策,譬如一室之内,衆人争食,終至匮乏。每動一刀分田,非但損耗漸增,更觸動豪強利益,徒增紛擾。”
章越聽了黃履的話,心道對方不愧深谙己意。要破解馬爾薩斯陷阱,古代王朝無非兩途:一則内斂自耗(即所謂内卷),二則向外開拓。
單單内卷肯定是不行,熵增定律告訴我,封閉系統的内循環最後隻有歸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