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淮原野。
金紅交織的稻浪翻動着。
廣袤的田野間,朝廷的诏令如同凜冽的秋風,吹動了這片土地。
一支支由身着素色公服的官員和各地州縣吏員組成的清田隊伍,打破了鄉野的甯靜。
他們肩扛着丈量田畝的木規竹繩,腋下夾着記錄田畝舊狀的魚鱗圖冊,跋涉在縱橫交錯的田埂間。
官吏們目光如鷹隼,選定區域,随即便有衙役将長長的準繩繃得筆直。
“啪”一聲,繩索落地輕響。
他們手持丈杆和測繩,在廣袤的田疇間來回穿梭,細緻丈量土地尺寸。
負責記錄的胥吏則盤腿坐在臨時搭建的木案前,埋頭于攤開的冊頁,筆尖蘸滿了濃墨,雙目緊緊盯着丈量數據與舊冊的比對,凡有出入之處,毫不留情地圈注上醒目的紅色。
遠處目光所及之處,是那些被高牆、竹林環繞的鄉紳豪強莊園。
往日高聳的大門,今被清田的隊伍不斷叩開。
這一次他們早得了風聲,朝廷要以雷霆手段清田,先由江淮而始。
這些養尊處優的地主們面皮緊繃,有人急切地揮舞着不知哪個朝代的發黃“祖契”,聲稱田産界線模糊不可辨;或強作鎮定地圍住官員,引經據典地狡辯。
然而大勢不可阻擋。
胥吏們散去後,又如群鴉回巢後回到朝廷派來的專使面前禀告,訴苦。
但專使面色冷峻,猛地将一面黝黑沉甸、刻着“考成嚴紀”四個大字的青銅令牌高高舉起。
“你們也不要爲難本官,此乃朝廷明文。”
“此番清丈,關乎社稷賦稅根本,更是國朝革故鼎新之大計!爾等務須戮力同心,秉公執法!凡敢敷衍塞責、徇私舞弊者,考成簿上劣迹斑斑,必直達天聽,官路前程,盡付東流!”
這令牌舉起後,下面的胥吏也不由咋舌。
而曾與地方豪強有千絲萬縷聯系的吏員,此刻也隻能搖頭。
在專使鷹隼般目光的逼視下,衆人再不敢有半分徇私之念,隻能咬牙,将一本本賬冊上隐藏多年的“黑田”數字,一筆一劃,顫抖卻清晰地謄寫清楚上報。
遠遠觀望的農戶們聚攏在田壟旁的古樹下。他們穿着褴褛的短襖,目光複雜地投注在豪門大院。
“啧啧,看這陣勢,朝廷動真格了!”一個須發皆白的老農佝偻着腰。
一名讀書人道:“這回朝廷是鐵了心了。”
此刻田壟間,丈量的隊伍所過之處,繩尺如刀。
地間的塵土被無數匆匆的腳步揚起。
一冊冊新的魚鱗圖冊被勾注清楚,衆百姓看着每一次丈杆的精準落下,每一次繩尺的筆直繃緊,以及朱砂筆的不住落點。
在農田不遠處,有一張大傘遮蔽着秋日。
方才威風八面的專使正向尚書省主事周行己彙報。
周行己聽了專使的彙報後,點點頭道:“很好,汝當知道報效朝廷,首當報效于司空!”
“隻要肯用心辦事,不怕得罪人,司空定會給你前途!”
專使聞言沉聲道:“下官明白。要不是得罪人的事,以下官的出身,這差遣憑什麽落到下官頭上。”
周行己聞言笑道:“這才是司空願意聽到的話,也是司空要的人!”
周行己雖釋褐不過數年,但已滿是官場上的口吻。
“日後仕途可期。”
而專使道:“下官辦事不爲升官,隻求百姓不再受豪強轉嫁田賦之苦,隻要能爲天下百姓的福祉盡力,緻萬世太平,下官願意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行己微微一驚仔細看去,似在辨認對方的話是不是真心。
但見專使正色道:“下官是太學出身,乃橫渠門下,師從芸閣先生(呂大臨)!”
周行己當即露出欽佩之色道:“原來是橫渠門下,難怪有此風骨,失敬失敬。”
“但你放心,司空素來有功必賞!”
這名專使抱拳離去。
周行己目送對方離去,感慨道:“有這等人在,何愁橫渠先生宏願不能達成,不能緻萬世之太平!”
“治國先治吏,先有治人才有治法!”
“這便是司空的以義治國。”
江淮清丈田畝有條不紊地進行,而天下各路皆看着江淮一路。
朝廷言語紛紛,章司空如今威勢了得,當初熙甯元豐三令五申推行不下去的方田均稅法,竟在江淮推行下去了,以後倘若滅了黨項,則又當如何呢。
……
大雨像匹脫缰的野馬,瘋狂抽打着遼國南京幽州府縱橫交錯的街巷。
冰冷的雨水彙聚成渾濁的細流,沿着青石闆的縫隙肆意奔湧。
遼國巡騎鐵蹄濺起的水花,粗暴地潑濺在路旁縮着脖子避雨的攤販身上。
整座城池籠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汽裏,唯有城西北那座高聳的天甯寺塔,頑強地屹立在重重雨幕中。塔身十三層密檐在雨水的沖刷下,輪廓漸漸模糊。
南院樞密使衙署内。
新任樞密使的蕭撻不也——這位接替了名将耶律斡特剌,執掌南院大權的契丹重臣——端坐上首。
前任因北阻蔔叛亂聲勢浩大,已被國主耶律洪基緊急調往北院,擢爲樞密使兼西北路招讨使,正領軍在漠北的漫天風雪中與磨古斯苦戰。此刻蕭撻不也面前,坐着的是遠道而來的高麗使者金吳宗。
金吳宗恭敬遞上國書。蕭撻不也一目十行地掃過,目光銳利如鷹隼。
“大宋在登州日夜操練水軍,舟師器械皆備,聲勢頗壯……渡海北上之意,恐非空穴來風?故懇請大遼上國速速準備!”金吳宗言道。
蕭撻不也放下國書道:“貴使所言兵事,非同小可。本王雖忝居南院樞密之位,然抽調兵馬、在于國主親裁……非我南院此刻可擅專。”
金吳宗欠身再道:“外臣并非僭越,實爲大遼基業計!漠北阻蔔之亂,雖如燎原之火,一度威脅貴國上京,但大遼根本要害,仍在南京、中京!切不可爲平漠北,将南京、中京的精銳北調,緻腹心之地空虛!”
“哈!”蕭撻不也爆發出一陣笑聲,“大宋河北兵馬?本帥與他們交過手!其根本不足以與我大遼鐵騎相抗衡!”
“何況宋、遼、夏三國盟約在先,筆墨未幹,章越再強,豈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對方走後,蕭撻不也臉上才露出幾分沉重。他方才在金吳宗面前極力維持的雲淡風輕,此刻已全然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