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于洪遵來說,他最爲拿手的學問其實不是經史,也不是治民理政,而是對于經濟方面的研究。紹興十九年時曾著《泉志》一書,收錄五代以前中外曆代各種錢币三百餘種,并将這些錢币分爲九類。
這部書自然不是他的興趣之作,而是他見南渡以來世面上混亂的錢制,及越來越嚴重的錢荒現象,才試圖從曆史中尋找穩定币值的鑄錢之法。隻是他寫這部書時,也主要是衡量了銅錢本身的價值,而沒有把銅錢的價值同生産力的發展聯系起來,因此隻能作爲一本講述錢币的曆史資料而不是金融著作來看。
不過對于沈敏來說,一位熟悉大宋及曆代錢制的老師,簡直就是這個時代的百度搜索,讓他很快就把興趣轉移到了大宋的鑄錢曆史上。
對于他這樣的商人來說,大宋的錢制和嚴格控制銅錢外流的政策,已經極大的影響到保安社在海外的貿易往來了。畢竟他想要發展的海外貿易是大宗物資的往來,而不是僅僅爲權貴富豪服務的海外香料及珍奇貿易。
這種大宗物資往來的貿易對于價格其實是相當敏感的,海外銅錢的價值波動過大,有時候就會讓他們從盈利變爲虧本。對于保安社和海外各國來說,大宋的銅錢就相當于這個時代的美元,而各國的貝币、金、銀等本地币在強勢的大宋銅錢面前,完全成爲了輔助貨币。
因此大宋朝廷的貨币政策不僅僅影響着國内的市場環境,同樣還影響着海外各國的市場。大宋放寬銅錢外流的政策,那麽海外市場就顯得活躍,物價也就較爲平穩。但若是大宋收緊銅錢外流的政策,那麽海外市場就會物價高漲,百業蕭條。
如果說在靖康之變之前,海外各國還能夠獲得足夠的大宋銅錢用以穩定自家的物價的話,那麽在靖康之變後,各國因爲大宋收緊的貨币政策,已經不得不尋找其他能夠替代大宋銅錢的貨币用以市場交易了。
這大約也是大宋南渡之後,市舶司進口稅收能夠快速增長的原因。因爲除了大宋之外,其他各國已經無法消化掉這些高價值的貨物了。
在沈敏看來,當大宋遇到了靖康之難這樣的國内巨變,收緊貨币政策讓海外财富加速回流,這算不上是政策的失誤。也正因爲如此,南渡之後的朝廷才能支撐起對抗金軍的軍費支出。
但是在紹興議和維持了十七年和平後,大宋自然應該改變貨币政策,準許銅錢外流,從海外收割資源以平抑國内的物價才是。隻有在這樣一張一馳的貨币政策變革中,大宋才能按照周期收割周邊各國的資源和财富,從而保證以區區江南之地的國力能夠對抗占據了北方和西方的金國和西夏。
然而,朝中的官員似乎從來沒有考慮過,大宋的經濟同海外各國的經濟之間存在着什麽聯系,他們隻關注到國内市場上物貴而錢重,而海外貿易帶來的關稅能夠帶來大量的财富,因此一邊極力發展海上貿易,一邊卻嚴禁銅錢外流。這就迫使海商們把貿易種類集中于高價值高利潤的商品,極大的束縛了對外貿易對于工農業的促進作用。
“沒銅。”對于沈敏的疑惑,洪遵幹脆的回答道“靖康之變前,大宋年産銅不會少于200萬斤,故每年鑄錢在100-200萬貫,神宗朝更是達到過一年鑄錢557萬貫。
但是南渡之後,失去了北方的銅礦,江西等地的銅場也因兵災毀壞了不少,現在一年銅産量銳減到20-40萬斤,年鑄銅錢15-20餘萬貫,不及過去一年的五分之一,本朝如何還敢任由銅錢外流。
而且現在銅價昂貴,鑄一貫小平錢需要本錢2貫4百文。而且一貫小平錢重4斤十三兩,含銅六成半,最起碼也要花去2斤以上的銅。可現在市場上的銅價就要5、600文一斤,鑄成銅器是150文一兩。
也就是說,銅場把銅賣給泉監還不到200文一斤,但是偷偷運去市場賣給商人可得一倍以上的利,若是找到工匠制成銅器出售,那就是五、六倍以上的利益。
因此不止銅場官吏工匠偷賣所産銅條,就連泉監也有人内外勾結盜銅出售,所以現在各監的銅錢質量遠不及南渡之前了。那個時候,一貫小平錢重五斤,用銅三斤十兩,字文清晰且厚重,人皆愛用。現在市面上很少見南渡之前的銅錢了,一旦看到大家都會把它收藏起來,因爲一個可以當兩個小平錢用。”
沈敏低下頭算了算,趕緊追上了正在前方街道旁向商販詢問貨價的洪遵,向他指出道“這也不對啊,哪怕從太平興國初年算起,到靖康之變發生,大宋也已經鑄了150年的銅錢了,以每年一百萬貫計算,就是一億五千萬貫。哪怕是除掉中間毀棄重鑄的,也應該有近億貫存留于世。
靖康之變金國南下,哪怕是占據了淮河以北及東京的财富,南方起碼也應該保留一半的銅錢存量吧。這還不包括,紹興和議之後兩國貿易,大宋似乎都是賺錢的一方。
而老師你說去年大宋市舶司一年收入二百萬貫,相當于去年全國賦稅收入的二十分之一。那麽也就是說,去年大宋的财政收入差不多有4000萬貫。扣掉一半的田賦收入,那麽剩下的就是工商稅收。
以十取其一的稅率折算,大宋去年市場上商品交易的總額當爲2億貫。根據我研究福建路的市場貿易狀況,一貫錢在福建路一年裏大約要流通4次,出售糧食,購買日用品,付給工匠工錢,購買糧食。
那麽按照這個錢的流通速度,一年市場上的銅錢需求量不會超過5000萬貫,但是現在市場上的糧食價格卻比南渡之前貴了3-4倍,也就是說大宋世面上流通的銅錢不會超過2千萬貫。
如果以之前的南方銅錢保有量來計算,那麽就等于有2-3千萬貫銅錢從市面上消失了。銅錢當然不會自己失蹤,因此這部分銅錢要麽就是流出了海外,要麽就是被有錢人窖藏了起來。
以紹興元年之後朝廷對于銅錢流出國境的嚴厲控制手段來看,流出海外的銅錢數量不會超過消失的銅錢數量的三成。那麽也就相當于15-2千萬貫銅錢被窖藏了起來。
所以,朝廷想要解決錢荒問題,最應該想方設法的,難道不是讓這些權貴富豪把窖藏的銅錢拿出來嗎?”
洪遵顯然還沒想過,能夠用這種方式去計算世間銅錢的存量。不過被沈敏點醒之後,他就意識到,這個計算方式雖然相當粗陋,但是從大方向來說卻不會有着太多的偏離。在一兩千萬貫的總量面前,即便是百萬貫的誤差也是可以容忍的了。
當然,富豪之家囤積銅錢對于有識之士來說已經不是什麽新鮮事了,哪怕大家無法通過計算得出被窖藏的銅錢數量到底是多少,也知道富豪之家囤積百萬貫銅錢也不是沒有聽說過的。
因此他隻能對着自己的弟子攤開雙手,無奈的說道“是的,你說的不錯,的确有大量的銅錢被那些世家豪門給窖藏了起來。南渡之前就有大臣考慮過,試圖用國家法令逼迫他們把錢拿出來,不過受到的抵觸太大,不是半途而廢就是虛應故事,最終還是不了了之了。南渡之後,中樞權威更是不足以推動這件事,恐怕現在隻能慢慢等待時機了。”
站在道旁的沈敏瞧了瞧身邊經過的行人,不由對着老師說道“其實弟子覺得,想要讓這些富豪權要把窖藏的銅錢拿出來,光憑國家法令強制他們恐怕是事倍而功半。這件事還是應該拿利益去引誘他們,才會減少他們的抵觸情緒,也能盡快的見到成效。”
洪遵有些驚奇的回身看着他問道“哦,難道這件事你也有什麽想法不成?不如說來讓爲師聽聽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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