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隆堡大約隻有北港那座城堡的三分之二大,不過因爲建在島上的一座丘陵上,這裏的堡牆看起來卻比北港堡高的多了。
這座城堡和外側的港區顯然還沒有完全完工,洪遵順着堡牆觀賞島上風景的時候,還看到許多地方都堆滿了建築材料。不過保安社在這座港口似乎已經取得了完全的控制權,因爲此地的居民正脫離了取水不便的小島,在對面的海岸上建起了村寨。
而且在海岸的村寨附近,他還看到了兩艘在建的大船,外形同他們乘坐的那艘怪船類似,不過顯然要更大上一些。
就在洪遵觀察着遠處的船廠時,突然聽到了身後傳來的腳步聲,他回頭看去,不由開口說道“怎麽,你事情已經都辦完了?”
沈敏向着老師叉手行禮回道“是,老師。明天一早,我們就可以重新啓程了。從這裏到明州,不出什麽意外的話,大約七、八天就能到了。十三、四日,我們就能踏上明州的土地了。”
洪遵扭頭看着堡牆外的碧海藍天和遠處郁郁蔥蔥的山頭,不由有些感慨的說道“台灣島雖然隻是海外僻壤,但是這裏的風景還真是讓人心曠神怡,若是老來能夠在此修建一處茅廬隐居,倒是可以當成遠離塵世的海外桃花源了。”
沈敏趕緊上前湊趣道“老師何必想,我讓人給老師在附近找一塊風景絕佳之處修建廬舍,以爲老師的避冬之居,不就好了嗎。這裏的冬天氣候可比臨安溫暖多了,老師住過就知道這裏的好處了。”
洪遵笑而不語,随即把話題帶到其他地方去了,“這兩天盡看見你們往船裏裝大大小小的木桶和麻袋,倒是很少看到裝其他貨物,這木桶和麻袋裏都裝的什麽寶貝啊,居然如此讓人小心。”
沈敏下意識的看一眼港口處,方才釋然的回答道“哦,這船和普通的海船不同,因爲頂部的甲闆特意收窄了的,所以腹内的空間其實并不小。
不過這樣的船型利于航行和對戰,卻不利于上下貨物。所以爲了能夠盡可能的利用船内的空間和提高裝卸速度,我們計算了船艙内的空間之後,特意規定了木桶和麻袋的規格。
這樣一來,隻要能夠被裝進木桶和麻袋内的貨物,就能确保裝上船。而且一個個木桶和麻袋的吊裝,也比不規則的貨物包裝要容易裝卸。此外,某些貨物在不同港口下貨的話,也能根據木桶上的标記進行區分,這就是爲了方便而已。
至于今天裝上船的貨物,其實主要隻有三種,油脂和皮革、皮毛而已,并不是什麽違禁品。”
對于沈三郎的知趣,洪遵還是感到相當滿意的。雖然他收了這個弟子,但也沒有完全信任他。經營海外貿易的商人少有不走私違禁品的,而保安社這個前海盜團夥顯然也不可能這麽老實的按照朝廷法度做生意。
洪遵雖然還做不到對于一切非法的走私生意都表現出嫉惡如仇的姿态,但也絕不願意和什麽走私生意牽扯上關系的,這實在是有損鄱陽洪氏的聲譽了。
他向沈敏提出這個問題,就是希望對方知道輕重,不要因爲剛受到招安就想爲所欲爲了。畢竟市舶司作爲朝廷和宮内的錢袋子,可不會給他這個低階文官什麽面子,一旦在他們的座船上查處什麽違禁品來,這可就有些難以說清了。
既然沈敏對他做了保證,他也就釋然的說道“皮革、皮毛大約還能賣出一個不錯的價錢,可這油脂?難道三郎不知南方多油料植物,不管是豆油、芝麻油、茶籽油、桐油等,皆以我南方出産爲多,一斤不過2、30文,你運這麽多油脂去明州,恐怕是要虧錢了。”
沈敏卻笑了笑說道“老師說的不錯,南方油脂的确便宜,不過我這油脂可不是什麽普通貨色。老師還記得,這些日子所用的蠟燭和香皂嗎?”
洪遵終于有些動容了,他看着沈敏問道“你是說,這是鲸鲵之油脂?”
沈敏點了點頭說道“正是,這裏有459桶鲸油,正是上半年捕鲸的收獲,學生正打算一并運往明州,然後制作成蠟燭和香皂出售。
這一桶鲸油約159升,以200文一升售出,制作成蠟燭,不加香料都要1貫錢,比之普通蠟燭貴逾數倍。實是一門極爲賺錢的生意啊。”
洪遵隻是稍稍轉了轉腦子,就一臉了然的說道“你這是拿它們當普通油脂入關,然後再高價發賣,這公然占朝廷的便宜,是不是太過了些?”
沈敏曬笑道“我倒是想要好好照着規矩做生意,在海外制好了蠟燭和香皂再送去大陸,可是去年第一批貨就被宮内派出的内侍給和買了,一斤蠟燭出價連普通蠟燭市價的三分之二都不到,弟子連本錢都收不回,可不就得搞一搞這等歪門邪道了麽。”
“呵呵。”洪遵也隻能尴尬的笑了兩聲,然後顧左右而言他的說道“我不是市舶官,這等事也不歸我管,你自己小心行事,不要壞了自家名聲就好。另外,這鲸油所制的蠟燭和香皂的确不錯,你到時給我留下一些,我欲贈送親朋好友以爲禮物,可有問題?”
沈敏趕緊拱手回道“老師這話說的,就算您不開口,等成品制成之後,弟子也會讓他們送一批去您府上,請老師試用,看看可有什麽改進餘地的…”
十月初六清晨,當一輪紅日從海面升起之後,洪遵等人用過了簡單的早餐之後,就開始陸續登船了。而走在最後的沈敏對着前來送行的沈正義說道“過上一段時間,舅父就會從北港過來同你交接基隆港的事務,除了守衛金瓜石的軍隊外,其他事務都可以交付于他。
隻要舅父不插手金瓜石的金-銅主礦區,他在外圍做些什麽,就由他去吧。若是他想要插手主礦區,也不要和他起什麽正面沖突,把他做的事情記錄下來報告給我大哥即可。
至于你,去了琉球之後,一定要做好三件事第一控制住琉球主島的那霸港和島上的各部落,并要求其餘各島土著臣服于我琉球守備府;第二是建立一個捕鲸基地,确保日本近海的捕鲸船隊能夠不斷的擴大規模;第三就是負責同伊勢平氏的聯絡,我們的捕魚船隊遲早是要繞過高麗海峽,前往日本北面的海域的,在日本本州島北部确定幾個立足點,還是極爲重要的。”
沈正義低聲答應道“請三郎放心,不管是琉球、日本還是基隆金礦,小人都會爲你牢牢看住的。”
沈敏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終于沒再說什麽,轉頭跨上了繩網,讓人将他吊上了船。當船隻開出了基隆港,升起了滿帆向北駛去時,沈敏扶着船舷看着船隻身後越來越小的陸地,一時不由有些發呆了起來。
“怎麽,還沒有離開呢,你就開始想家了?”
沈敏轉頭看去,發覺是洪遵站在了自己的身後,他不由勉強露出了一個笑容說道“的确是有些,以前弟子也不是沒有離開過,可不過不知爲什麽,這一次弟子的心情卻感覺有些沉重。弟子想着,大約是不知道這一次的旅行,何時才會結束吧。”
“旅行?”洪遵看着船尾翻出的白浪,不由有感而發的說道“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人生對于我們來說,本就是一場不知何時會結束的旅行。所以,三郎無需如此挂懷故鄉,你應該想一想,前方有多少不同的風景等你去觀賞才是…”
雖然沈敏心中懷着的并非是洪遵所想的思鄉之情,而是一種幼獸離開自己安全巢穴的惶恐,但是能夠得到洪遵的開解,倒也讓他的焦慮放松了幾分。因此他真心誠意的向洪遵拱手緻謝了一番,兩人之間的關系似乎又融洽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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