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适覺得,如果沈三郎在這裏安家落戶,三五年内做到饒州首富其實并不是不可能的事。他所驚訝的是,這位年輕人在自己賺錢之餘,還能收獲被他賺去錢财之人的好感,這就是真正的本事了。
當然,沈三郎爲了貼補學校建設經費興辦起來的這些作坊,在某些洪氏族人眼中被視爲了自家之物。畢竟他們洪氏才是提倡興建小學校的發起者,而沈三郎不過是替洪氏主辦這件事的負責人,那麽這些作坊理論上也就應該是屬于洪氏的産業才對。
一族之内本就是良莠不齊,哪怕洪皓這一支出了四個進士,也并不代表鄱陽洪氏其他各支都能在舉業上有所成就的。因此洪氏的大多數族人,還是要從事農業、商業以養家糊口的。而洪皓父子雖然創下了一門四進士的榮譽,但是常年被秦相打壓的他們,也無力給族人帶去更多的特權庇護,自然也就沒有給族人創造什麽發家緻富的門路。
現在從表面看起來,沈三郎一下爲洪家創造出了這麽多财富,這些洪氏族人自然就變的蠢蠢欲動,試圖把這些産業劃撥到自己手中,俗話說肥水不流外人田麽,這也是家族存在的意義不是。
如果這些族人隻是想要分一杯羹,洪适覺得也無可厚非,這也是他這個族長應該照顧族人的責任。但是有些人的胃口實在太大了些,他們想要的可不是分一杯羹,而是想要把沈三郎趕走,接手全部的新辦産業,這就有些過分了。
先不說,這沈三郎是二弟的入門弟子,就這層關系上來說,這些族人其實想要吞并的乃是二弟這一房的利益。其次,沈三郎一個外鄉人都尚且知道把利益分享給本地鄉人,而這些族人卻想着要獨占利益,這要是傳了出去,洪氏的名聲不就毀了麽。
最後,相比起這些利益不菲的産業,洪适更看好沈三郎這個人。有這樣一個人在手上,洪氏難道還會怕沒有發家緻富的門路嗎?爲了一點蠅頭小利,就要把制造蜂蜜的蜜蜂趕走,也隻有那些目光短淺的小人才幹得出這等傻事。
所以一直以來,洪适對于族人的各種明示暗示都當做不知道,就是懶得搭理他們。反正他也料定了,這些族人既沒有本事去對付沈三郎,也不敢對自己有什麽不恭敬的舉動。隻是他倒是沒想到,他們煽動不了自己,卻把三弟給哄了過來。
如果不是有二弟在場,他都真有心好好訓斥三弟一通了。身爲一名進士,這麽容易就受人左右,這今後在朝中又要如何立足呢?
就是洪适冷眼旁觀兩位兄弟争論的時候,管家洪福匆匆跑了過來。他遠遠望到了亭子裏兩位老爺的激烈争辯,因此也不敢直楞楞的走過來,就站在亭子不遠處高聲禀報道“三位老爺,宮内派人到了府上,說是要替官家傳話給幾位老爺,還請三位老爺定奪。”
亭子裏的三兄弟聞言都站了起來,洪适快步走到亭子的出口向管家問道“問清楚了嗎?确實是官家派來的人?”“确實是,已經看過朱記了…”
因爲宮内的突然來人,使得一場兄弟之間的争吵曳然而止,三人匆匆的趕去了前院,洪适還一邊思考着,這個時候官家派人過來究竟是什麽用意。
不過洪适的疑惑在見過了宮内派出的使者之後,總算是被解開了。官家這次派人過來,可不是想起了自己父親對大宋的功勞,而是因爲二弟去年上的一份論錢制的劄子。當然,官家爲了表示自己并不是那麽不通人情的君王,還順便下了一道手書大肆贊揚了一通洪皓的平生功績。
作爲入内内侍省一名排位相當靠後的内侍左班殿直,張世庸能夠獲得這個外出宣旨的任務,可不是因爲他頗受張閣長去爲的信賴,而是其他人覺得這份跑腿的任務無利可圖,才推到了他的頭上而已。
不過在宮内沉浮了十餘年的張世庸卻覺得,這是一個能夠改變他未來的任務。接到了這個任務之後,他托人抄來了洪遵所上的劄子,看完之後他便意識到,如果洪遵真的能夠做到這份劄子上一半的内容,那麽一個參知政事的位置是跑不掉的,誰讓現在這位官家對于财貨方面的看重,實在是有過于前人呢。
隻是他也知道,憑他的身份是攀附不上以氣節聞名的洪氏的,而且現在洪氏正在守孝期間,對他也不會有什麽幫助,等到洪氏複起,哪裏還會記得他這個小小的内侍。因此他把目光放在了洪遵的弟子沈三郎身上,這位不僅是官家這次宣召的對象,也是預定好将來爲宮内斂财的人選。
官家南渡之後,官家身邊的内侍一度通過幹預朝政和軍中人事而獲得了莫大的權力,但是這種權力随着苗、劉兵變對宮内内侍的清洗而煙消雲散了去。因爲這次兵變,宮内的内侍們算是認清了自己的處境,知道他們想要像大唐和五代時期的前輩那樣風光已經是不可能的事了。
于是他們現在剩下的最後一點念想,就是圍繞着官家左右,然後借助官家的權力爲自己謀取一些好處,日後年老時也好有筆資财傍身養老啊。對于他們這些内侍來說,外放監當官,特别是市舶司的監當官實乃是頭等肥缺,其次就是負責督造各種禦用器具的督造官。
奈何僧多粥少,這些肥缺不是幾位閣長的親信根本輪不到啊。可是眼下多出了一個向海外出售空頭官職的勾當來,趁着大家還沒有反應過來之前,張世庸自然是要好好同這位沈三郎好好親近親近的。特别是這位沈三郎的老師,今後還有可能爲朝廷辦理錢制變革,這就更讓他喜出望外了。
搭上了這條線,他的下半輩子就真的有了保障了。因此在洪氏兄弟面前,他倒是表現的相當穩重,幾句場面話交代完畢之後,他便對着洪遵說道“幾位官人大約也清楚了,官家命我過來除了向你們慰問之外,其實還有向洪二官人了解錢制改革方面的事宜。
洪二官人年前上的那份論錢制的劄子,官家以爲是大有利于國家的。可是劄子上寫的諸多條務,官家還是有些不太了解,需要有個熟悉這些條務的人員在旁以備咨詢。原本最好的人選自然是洪二官人,但是官家也不能不讓人盡孝啊。
因此官家最後決定退而求其次,讓洪二官人的高足沈敏回臨安聽候召見詢問,不知洪二官人可有什麽意見嗎?”
三兄弟互相對視了一眼,洪遵這才開口回道“那麽還請張内侍稍候,我這就派人把沈三郎找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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