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有王之荀出聲爲史浚辯解,但沈敏注意到這位史郎君已經氣的面紅耳赤渾身發抖了。也就是這位長期在家做乖寶寶做慣了,不知道如何同人吵架,這才委屈的說不出話來。
沈敏回想了下那位孫生的話語,倒也能夠理解史浚爲何如此生氣了,畢竟對方已經辱及了他的父親。他輕輕拍了拍史浚的胳膊,讓其安靜下來,自己卻起身拿起了面前半滿的酒盞,想也不想的對着斜對面口出惡言的孫生潑了過去。
和這些文弱書生相比,沈敏畢竟在這個世界過了幾年出生入死的海上生活,他身手敏捷又下手果斷,因此那位斜對面的孫生還沒有反應過來,就被酒水潑了個滿臉。這下不僅被潑了酒水的孫生一時呆坐在那裏,酒席上的衆人也是目瞪口呆,不知該如何處理眼下這個場面。
沈敏潑完杯中殘酒之後并未就此結束,而是拿着酒杯端詳了一下冷笑着說道“真是可惜了這杯殘酒,沒有入了英豪之口,卻先去洗了朽木之裳,可惜啊。”
被潑了滿臉酒水的孫生,聽了沈敏的羞辱之言後,頓時怒氣滿胸的撥開了一邊正爲他擦拭身上酒水的小姐,霍的起身瞪着沈敏怒喝道“沈三郎你個無禮之徒,難道是想要仰仗武力羞辱于我嗎?不要以爲有鄱陽洪氏做你的靠山,你就能在臨安城内橫行霸道了。
在座的兄長們那個不是忠臣之後,難道隻有你有老師嗎?你羞辱我也就罷了,當着各位兄長說我們是朽木是什麽意思?難不成你個無恥小人是混進來做卧底的嗎?今日你要是不給大家一個交代,就休想輕易下船去。”
沈敏放下手中的空酒杯,從左往右掃視了一圈,看着衆人臉上果然是一副怒氣沖沖的樣子,顯然他們是不以爲先口出惡言的孫生錯了,而是覺得他這個先動手潑酒的人太過粗魯了。他心中倒是了然的很,知道這些人畢竟先認識在前,很難爲了一點微不足道的公道,放下熟悉的友人站在他這個陌生人一邊。
由這點可以看出,一直爲集會出錢的史浚,實際上并沒有被這些人接納,所以他們才會毫不顧忌史浚的感受。沈敏可不想慣着這些失敗者,這些隻會聚在一起口出怨言并懷念舊日時光的遺老遺少,幾乎是沒有可能攀爬到朝廷中樞去的,因爲他們已經被今日這個大宋官場所淘汰了。
主和派肯定不會接納他們,而主戰派肯定也不會要一群隻會擺資曆的遺老遺少,何況他們擺的還是父祖輩的資曆。要是把朝堂上的位置給了他們,那些朝中好不容易才翻身的主戰派官員要如何安置自己的門生、親族和部下?
參加了今日的聚會,沈敏其實已經相當後悔了,這種聚會簡直就是在浪費他的寶貴時間。眼下既然和對方發生了沖突,他自然是打算一不做二不休,幹脆斷了兩邊的關系,省的日後還要應付這些朽木。
于是趁着其他人還沒來得及站出來打圓場,沈敏已經老實不客氣的對着在座的衆人說道“這位孫郎君說了一天的廢話,也就剛剛這一句說的頗有道理。在座的豈止隻有他這樣一根朽木,我看在座的各位也都是不可理喻的朽木才是…”
史浚聽着一時心中大爲舒暢,此刻他已經把自己自動排除了在座之一,而是同沈敏站在了一起。不過他心頭舒暢歸舒暢,卻也不能任由沈敏這麽口無遮掩的噴下去,畢竟這位小兄弟可是他帶來的,鬧的太僵未免令大家日後不好見面。
于是他咳嗽了一兩聲,正打算說點場面話,可是在座的衆人已經被沈敏的話語給激怒了。連這個小團體内頗有聲望的王之荀,也忍不住起身拉下臉來向沈敏質問道“沈郎君,你這話說的就有些過了吧。就算孫生一時口上無德冒犯了你,也不至于讓你把大家拖進來吧。難不成在你眼裏,我們之前憂心于國事的讨論就如此不值一曬嗎?”
沈敏撇了一眼王之荀,他都有些搞不懂,這人到底是代表衆人斥責自己,還是爲自己搭台子來的了。不過既然機會送到了他面前,他自然是要順着王之荀的話頭發揮下去的。
“你們剛剛是在憂心于國事?在下雖然學問淺陋,也沒聽出各位究竟對國事發表了什麽真知灼見。倒是聽着各位滿腹的怨氣,從上船起一直念叨道到了現在。
在下倒是想要請教各位一句,諸君從早罵到晚,從今年罵到明年去,能罵死一個朝中奸賊不?能罵死北面的一個金人否?吾觀諸君之所爲,倒真是好有一比,一群棄婦老妾閑坐在一起互訴苦楚,哪來的心憂國事。”
沈敏這話說的确實有些惡毒了,連他身邊就坐的史浚臉色都有些變了。首先挑起事端的孫生自然是不甘如此受辱的,這要是被船上的小姐傳了出去,他的名聲可就真的全毀了。
于是此人指着沈敏痛心疾首的說道“你這奸賊果然是暴露了本性,我等坐在此處一心想要朝廷撥亂反正,誓師北伐收回中原故土,在你眼中倒是成了什麽怨婦,我看你才是真正的狼子賊心。我堂堂大好男兒,豈能和你這等奸賊共處…”
“哈,哈,哈。”沈敏突然大笑着打斷了對方的話語,趁着對方還沒有反應過來,他已經不客氣的說道“何謂伐?以有道之邦伐無道之國,是爲伐也;以中國之正溯征伐四方之蠻夷,是爲伐也。敢問閣下,今日我大宋對北面之金國,可用的上一個伐字嗎?”
沈敏此言一出,在座的衆人都驚訝的看向了他,覺得這位沈三郎是不是真的喝醉了。雖然有紹興和議在,大宋不得不向金國稱臣,但是在民間的士人百姓心中,可一直都是把大宋當成是中國之正溯的,沈敏這話說的實在是太令人憤怒了。
孫生果然抓住了這個機會,他冷笑一聲對着沈敏說道“鬧了半天,原來閣下卻是把金主當成了中國天子,是支持秦賊的主和派。那麽我們之間,确實是道不同,不相爲謀了。我堂堂一大宋士人,讀的是聖賢之書,豈能認金賊作父。”
在座的士人這下大多站到了孫生這一邊,對着沈敏怒目相向,似乎已經在兩人之間分出陣營來了。史浚這下也不敢再替沈敏說話,隻是一心想着該怎麽讓沈敏安全離開,免得讓雙方鬧出了事端。
但是沈敏卻揚起了嘴角,面上露出了嘲諷的表情說道“原來在各位眼中,這秦相治國一十五年,倒是治出了一個有道之邦來。既然如此,這秦相所簽的紹興和議,諸君爲何還要頗有微詞?這難道不是擾亂國策嗎?”
“你…”孫生突然說不下去了,他覺得自己的腦子裏有些糊塗了起來。若是他說秦相是奸賊,那麽這一十五年來大宋百姓自然是在水深火熱之中,立刻發動北伐自然就失去了根基。但若是承認現在的大宋足以支撐起北伐行動,無疑又證明了秦相這些年治國的正确性,那麽撕毀紹興和議就失去了政治正确。
看到自己這些友人開始對北伐狐疑了起來,王之荀不由冷笑一聲說道“沈三郎果然牙尖嘴利,三言兩語就把我們給繞進去了。不過沈三郎你如此高談闊論,難道就是爲了讓我們放棄北伐的念頭,服從于朝廷的求和之論嗎?如果是這樣,那麽我等和秦黨這些奸賊又有什麽區别?官家又何必爲一幹正人君子平反?”
沈敏稍稍思考了片刻,方才收斂了一些鋒芒說道“我可沒有反對北伐之議,我是反對諸君口頭上支持北伐,但卻看不到任何行動。
古人雲攘外必先安内。諸君不去搜集秦黨這一十五年來實施的各種惡政,找出那些被秦黨提拔的貪官污吏曝光于人前,光是在這畫舫上怨天尤人,這樣在口頭談論北伐又有什麽益處呢?
光是依靠官家自己去爲正人君子平反,打壓秦黨的黨羽。那麽朝廷上的那些官員還有什麽存在的意義?豈不是成了泥塑木偶?
諸君眼下雖然不能爲官家分憂,好歹也應該在民間戳破那些朝中奸賊的真面目,讓他們的醜惡之處暴露于天下百姓之前,這樣官家才會知道,這朝中誰才是大宋的忠臣。
似爾等這般荒廢生命,隻知道聚會埋怨他人,這難道就能讓天下百姓認同你們的志向了?敏雖不才,但也決不能同各位這樣輕賤自己。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爲謀,大家不如就此别過,免得壞了各自的心情…”
沈敏說罷也不待史浚挽留,就這麽甩頭下了二樓,在船邊招手叫來了一隻近處賣果子的烏篷船,帶着齊彥河頭也不回的下船離開了。
站在二層廊台望着沈敏所乘船隻的離開,留下的衆人一時覺得索然無味了起來。孫生坐回了座位上,口中恨恨的說道“狂徒,不知天高地厚的狂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