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丢下一船人袖手而去,不僅沒有一點心理負擔,反而覺得神清氣爽,連今日的西湖都耀眼了幾分。他望了望遠處如一條綢帶般的蘇堤,便對着船家道“将我們送去那邊的蘇堤就可以了,不用挑地方,随便在哪上都可以…”
當船夫搖橹将船駛向蘇堤時,齊彥河不由對站在船頭欣賞風景的沈敏問道“三郎,你剛剛和那些人說什麽攘外必先安内,這是真心話嗎?你以前對大家不是常說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的嗎?”
沈敏收回了看着蘇堤的目光,轉頭打量了一眼困惑不已的齊彥河,方才笑着說道“想不到二郎都開始思考問題來了,真是難得了。
不過在你提出這個問題之前,你應該先弄明白我們對話的對象究竟想聽的是什麽。對着這些人談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讓他們同主和派團結起來,齊心協力的對付北面的金人,我估計他們非撲上來和我們較量一番不可。
同理,若是我們跑去對那些中原淪陷區的義軍說什麽攘外必先安内,那些義軍肯定是要對我們動刀子,把我們當成企圖破壞朝廷北伐大業的奸賊了。
所以說,不管是攘外必先安内;還是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重要的不在于是誰說了這話,而在于聽衆是什麽人。剛剛我說的,不過是他們想要聽的,并不代表是我的想法啊。”
齊彥河覺得自己似乎有些明白了,他不禁好奇的追問道“那麽三郎哥哥你,對于北伐這件事究竟是怎麽想的?難道真要團結那些主和派官員嗎?”
沈敏沉思了片刻,方才一字一頓的說道“我之前就同你們講過,這不管做什麽事情,都先要确定一個基本的立場,隻有大家都持有這樣一個基本立場,才能談團不團結的事。
就好比我澎湖兩百戶組建保安社,所秉持的一個基本立場就是,爲海上建立一個秩序,讓所有人都能活下去。各家不得以強淩弱,濫殺無辜商旅。面對外敵時,各家應當服從總社命令,守望相助共同對敵。
正因爲加入我保安社的各部海盜都願意遵守這個基本立場,而那些不願意遵守這個基本立場的海盜團夥,則一一被我們給肅清了。我們保安社才能在數年之内控制住了東海的局勢,建立了現在的海上秩序。
這朝廷北伐的計劃其實和我們保安社想要建立一個穩定的海上秩序并沒有本質上的區别,所以我們保安社用于建立海上秩序的方式,同樣适合于朝廷。
當下朝廷着急的,既不在于團結,也不在于安内,而是要先明了朝廷爲何而北伐?隻有先理清了北伐的目的和意義,基于這一立場的官員才能尋求内部團結,并消除朝中那些持有不同立場的對手。
所以攘外必先安内和兄弟阋于牆外禦其侮,這兩句話其實并不矛盾。隻不過前者是用于對付那些站在了錯誤立場上的内敵,而後者則是用來團結那些立場相同的異見者。”
齊彥河覺得自己又有些糊塗了起來,他想了想便幹脆的問道“三郎哥哥以爲,這北伐的基本立場究竟是什麽?”
沈敏這下倒是沉默了許久,方才略有遲疑的說道“以今日的大宋來看,這南方和北方百姓對于北伐的基本立場是沖突的。北方百姓想要脫離金人的統治,恢複過去大宋治下的繁榮和開放。但是對于南方百姓來說,北伐就是讓他們出錢出人去解放北方的民衆,而他們卻得不到任何好處。
更何況,昔日朝廷定都于汴梁時,朝中盡是北人,對于南方的盤剝索求幾乎毫無止境,是以南方才會不時爆發方臘、鍾相、楊幺等民亂。今日朝廷把行在移駐于臨安,朝中官員幾乎都爲南人,兩浙路百姓更是因爲臨近行在而受益匪淺。
從以上這兩點來看,在确定北伐的基本立場之前,首先就得彌合南北之間的裂縫,否則是不可能得出一個統一的基本立場的…”
正說着,沈敏突然感覺腳下一陣晃動,小船就停了下來。他張望了下周圍,才發現一條大畫舫橫在小船的前頭,比他剛剛坐的那條起碼大了一倍。
雖然這點小小的晃動,對于他們這些常年在海上行船的人來說,幾乎沒有什麽影響。但是沈敏的臉色也有些難看了起來,不過想着這裏畢竟是臨安,他還是忍下了這口氣,打算回頭吩咐船家繞過畫舫。
隻是就在這個時候,對面畫舫的二層突然有人探出了頭來,對着他大呼道“昨日收到了三郎的節禮,正想着要找個時間和你聚聚,沒想到今日就在湖上撞到了,真是擇日不如撞日啊。三郎還不快些上船來,來陪老夫飲上一杯。”
看清了這探出頭來的老者之後,沈敏臉上的不快頓時散去了,他對着老者叉手行禮道“原來是張太尉在此,倒是學生失禮了。去年多虧了張太尉的名帖,讓學生一路上少了許多麻煩,學生正該上來向太尉道謝…”
沈敏說這客套話時,船家已經很有眼色的靠上了畫舫,沈敏登上畫舫後令齊彥河給了船家賞錢,方才随着一名家仆上了畫舫二層,看到榮州防禦使張保正和幾名年青人圍坐在一起飲酒。這大約是一場家庭聚會,沈敏心中猜測着,因爲席上可沒有什麽娼妓小姐陪同的,看起來極爲的健康啊。
“不知太尉今日也在湖上,學生疏于問候,還請太尉恕罪。”沈敏掃了一眼艙内的景象,便再次向着主位的張保問候道。
張保一邊擺手,一邊示意沈敏坐下說話,口中說道“怎麽幾日不見,三郎也變得如此古闆了起來。今日乃是端午佳節,又是在這西湖之上,咱們還是随意一些,喝酒賞景,不要浪費了如此美景…”
在張保的勸說下,沈敏總算是稍稍放開了些,在其對面的位子上坐了下來。原本沈敏還以爲,這位張太尉會迫不及待的向他問起關于煤炭生意的事。但是當他坐下之後,他才發現自己似乎想錯了。張保在席上隻顧談着風花雪月之事,偶爾也問起沈敏去年前往鄱陽路上遇到的趣事,但卻并沒有提及關于生意的一言半語。
哪怕沈敏在談話過程中稍稍把話題轉向生意,張保也很快就把話題拉了回去。這讓沈敏有些摸不着頭腦了起來,雖然不知發生了什麽,不過客随主便,他還是順着張保的談興繼續着談話。之後幹脆便說起了海外的奇聞美景,讓在座的衆人一時大爲驚歎了起來。
談了大半個時辰的閑話,沈敏正想着是不是該提出告辭了,免得打攪了别人的家庭聚會。他已經發現,在座的還有兩個女扮男裝的少女,年約12、3歲吧,也不知是這張太尉的女兒還是孫女。認出了這兩名少女之後,他便覺得自己再待下去,好像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隻是沈敏還沒想好如何向張保告辭,這位張太尉突然對着席上的衆人說道“除了宗亮和宗說,你們都去隔壁玩吧,讓我們談一會事情。”
沈敏聽後頓時收回了注意力,想着正事終于要開始了。不過等到其他人離去之後,張保向沈敏介紹了自己的孫子張宗說後,卻突然向他說道“宗亮反正你是見過了,今日若不是他眼尖,差點就和你錯過了。這次把宗說介紹給你,就是想要同你說一聲,日後我們張氏同保安社的合作,就由他們兩人作爲代表,至于張家的其他人,你就無須理會了。”
沈敏看着張保,有些不解的說道“由什麽人代表張家同本社合作,不過是太尉一句話而已,太尉何必如此鄭重其事。”
張保望着窗外明媚的陽光,歎了口氣道“若是我身體康健,自然不必和三郎做這樣的交代,隻是正月過後老夫時有力不從心之感,請來的大夫也對我的身體病患語焉不詳,老夫想着這大約是該準備後事的意思了…”
“翁翁。”“叔翁。”張宗說、張宗亮兩堂兄弟忍不住就打斷了張保的話語,似乎不願他如此詛咒自己的健康。
張保瞧了兩人一眼,随即揚起了嘴角嘲諷道“我張家從一鄉間大戶掙到了今日的地位,好歹也是從疆場上厮殺赢回來的。這諱疾忌死可不是武人的風格,瞧瞧你們現在的樣子,老夫還沒死呢,你們就這一番哭喪臉,這還配得上是将門子弟嗎?”
把張宗說、張宗亮兩兄弟說了個臉色騰紅之後,張保便不再理會兩人,隻是注視着沈敏道“我和三郎雖然才見了兩次面,不過卻也知道你将來必定不是什麽池中之物。
我若故去之後,這兩個小混蛋未必守得住這份事業,所以才想着和你先做個約定,免得日後讓你看了我們張家的笑話。當然,這筆交易也不會讓三郎你吃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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