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索良久,趙構看着黑闆上的數字,還是搖着頭說道“這個,這個糧食專賣前朝從未實施過,恐朝堂上的相公們是不會支持的,還是再議吧。三郎就沒有其他變通的辦法了嗎?”
聽到趙構最終還是放棄了自己的建議,沈敏心裏也是松了口氣。壓制農業需求,優先發展工業,這需要一個布爾維克政黨控制的強力政權,如果趙構搞不清狀況的話,他就要找借口撤退了。
沈敏之所以會先提出這樣一個太過超前的建議,自然是想讓趙構畏難而退,從而讓自己的下一個建議獲得更多的成功機會。
聽到趙構果然按照自己所想的退縮之後,他沉默良久方才開口說道“如果不去動糧食專賣的念頭,那麽以小臣的看法,就隻能加大對于制造業的投入了。
以今日大宋同海外各國的貿易狀況來看,小臣覺得是在以一國之物力供養天下之萬國。我國向海外出口的是絲綢、茶、瓷、漆器、銅器、鐵器等有利于國計民生之物産,而從海外進口的卻是香料、香木、犀角、象牙、珍珠等無關乎國計民生之奢侈品。
這種貿易除了讓少數人受益之外,并不能讓普通百姓享受到對外貿易的好處。反而因爲日常物資的大量出口,造成了本國民衆的用度不足,導緻物價高昂且市面缺乏銅錢用度。
所以,要平衡市場上的物價,就得先糾正海外貿易中的錯誤的導向。把出口制造品進口奢侈品的貿易方式改變爲,進口海外大宗的原物料出口加工制造品爲主。以萬國之物産,給養我大宋一國。
在這樣的貿易方式中,我國以會子收購海外的原物料,然後在國内交換成制造品,再拿出一部分制造品出口海外換回會子,那麽勉強也能讓會子形成一個交換渠道。不過選擇這樣的方式,恐怕就需要先投入大量的錢财發展工商業和修建碼頭、船隻了。”
果然,在放棄了第一個建議後,趙構對于沈敏提出的第二個建議就慎重多了。他在心中盤桓許久,方才臉色平靜的問道“那麽大概要投入多少錢财,多久才能初見成效?”
沈敏略略思索了片刻,方才說道“如果以我大宋的制造品去換取海外的原物料,最爲合适的應當是布匹、鐵器和家具。南方諸島和安南、真臘等地氣候炎熱,最适合種植棉花,且有着大批的森林。以大宋的布匹、鐵器、家具換取南方的棉花、木材和糧食,這是最爲合算的買賣。
不過想要發展紡織業,就需要尋找合适的地點修建廠房,制造大量的紡織器具,并爲工人修建住宿的房子,這大約要在各地修建無數個小鎮。至于鐵器打造,以現在大宋一年的生鐵産量恐怕是不足以供應海外貿易需求的,畢竟在我大宋的鄉村還有很多農戶沒有鐵制的農具可用。所以我們需要修建更大、更先進的冶鐵場。
這樣一算下來,沒有數百萬貫的投入,調動數以萬計的工匠營建,五到十年的規劃發展,這樣一個新的貿易體系是完不成的。”
如果昨天剛見面時,沈敏敢提出這樣的建議,趙構早就叫人把他給拿下問罪了。這種聽起來像是空中樓閣一樣的計劃,怎麽看都像是來蒙人的。他這個官家再怎麽心胸寬廣,也容不下這樣戲弄自己的臣民。
但是經過了這兩個下午的詳細解釋,加上之前第一個建議的可行性,趙構倒是沒在懷疑沈敏提出的第二個方案了。隻是就憑這年輕人的幾句言辭,就想讓趙構拿出全部身家來關撲,那他也是不幹的。
沉吟了半天之後,趙構終于歎息着說道“三郎說的這個計劃倒也不是沒有可取之處,可是這麽大的投入,加上這麽長時間的營建,這終究是太冒險了。”
一旁的張去爲見狀,立刻向着沈敏詢問道“三郎難道就沒有第三個方案了嗎?穩妥一些,簡單一些,短時間就能奏效的那種?”
沈敏擡頭望了望這位趙構的心腹,臉色古怪的回道“張閣長說笑了,要是有這樣簡單的方案,朝堂上的相公們恐怕早就想到了,哪裏輪的到我一個海外遺民來謀劃這個。我絞盡腦汁,也才想到這樣兩個方案去配合朝廷發行會子,哪裏還能再弄出第三個來。”
趙構對着張去爲擺了擺手,阻止了這名心腹繼續向沈敏施壓,他覺得沈敏這話說的不錯,能夠想出這樣兩個可行的方案,已經是超出了對方的年紀和閱曆了。
即便他通過這兩日的談話,覺得這位洪景嚴的弟子在錢糧一事上專研頗深,非常人之所能及,但也不認爲對方能夠找到一個不花費代價就能解決大宋經濟所面臨問題的辦法。那樣的話,對方就不是錢糧方面的天才,而是天上的财神了。
閣内安靜了許久之後,趙構終于出聲道“康内侍,替朕送三郎回去吧。”
聽着趙構平靜而不猶豫的決定,沈敏吞下了想要說的話,向其行禮告退後,便跟着康谞下樓去了。看着沈敏就這麽被打發走,張去爲不由有些着急了起來,不免輕聲向趙構提醒道“陛下,關于歸明渤海軍的複建事宜,還沒來得及同三郎交代呢。”
歸明渤海軍是太平興國四年征幽州時以渤海降兵建立的一隻禁軍,總共也就兩指揮,不過随着收複燕雲十六州的行動陸續失敗,這隻人馬很快就因爲渤海兵陸續過世而成爲了一個空頭軍号,于元豐元年整軍被廢,剩餘人員充實了拱聖軍。
雖然是向海外人士出售空頭告身,但趙構還是要點臉面的,不願日後被人說他賣的是廢紙,因此同幾個心腹内侍商議之後,決定打着恢複歸明渤海軍的名義出售軍中的武官職位。召沈敏入宮,就是爲了讓他來操辦這件事。
隻是趙構也沒想到,原本隻是走過場的論錢制劄子解說,現在卻壓倒了這件正事,讓他把心思都用在了建立會子流通體系這件事上。
此時聽到張去爲的詢問,趙構隻是猶豫了片刻,便搖着頭說道“和發行會子這事相比,歸明渤海軍的重建不過是小事而已,先讓朕想明白了今日三郎說的兩個方案再說。至于歸明渤海軍的事,先放一放吧。”
張去爲小心翼翼的看了趙構一眼,便安靜的退到了一邊。這日當他退值回到自己的小院内休息時,卻并沒有着急休息,而是召來了在自己身邊伺候的親信黃門,向他吩咐了幾句。
第二日一早,這位小黃門就換上了平民服飾出了宮,直接去了榮州防禦使張保的府上。張保聽到消息趕緊跑來前院,遠遠望着這位小黃門就大聲的招呼道“是張閣長身邊的陳内侍麽?老夫未能出門迎接,真是有失禮數了。”
雖然張保說的極爲客氣,但這位小黃門卻不敢全然領受,他趕緊起身避讓張保的行禮說道“張太尉不要折殺了小人,小人隻是來給張太尉帶個口訊,可不敢受太尉的禮。”
張保在孫子張宗說的攙扶下上了前廳,和這位小黃門寒暄了兩句,方才向他問道“口訊?張閣長讓你帶了什麽口訊給老夫啊?”
小黃門道“閣長說,張太尉推薦的果然是個人才,如果太尉想要做的煤炭生意是和這位沈三郎合作的話,那麽他是願意入上一股。”
張保仔細聽着,過了好一會才有些詫異的問道“就這些?張閣長就沒提出其他的要求了?”
小黃門向張保躬身行了一禮後說道“閣長隻說了這些,不知太尉可有什麽話要小人帶給閣長的嗎?如果沒有的話,小人就要趕回宮内去了。”
張保沉吟了一聲道“那你便代我告訴張閣長一聲,我已經替閣長預留了股份,日後就要仰仗閣長給我們張家看顧一二了…”
待到小黃門離去之後,張宗說就想要伸手攙扶張保回去後院,但是張保的身體卻紋絲不動,這讓他不由開口叫了一聲“翁翁?”
張保卻不理會這個孫子,隻是望着遠處的牆頭沉思了半日,方才出聲道“去把芸娘給我叫來,老夫有話要同她說…”
這日從宮内回來之後,沈敏的心情總算是輕松了許多。對他而言,這場賭局的色子已經投下,接下來就要看天意了。如果趙構對金錢的壓倒了對于太平無事的渴求,那麽他就赢得了勝利,可以借助皇帝的權力去發展推動大宋境内的工業經濟了。
大宋境内有七、八千萬人口,即便是動員其十分之一的人口,那也是七、八百萬的勞動力。這差不多就是保安社治下人口的百餘倍了,有着這樣龐大的人口爲他所用,他不覺得這個時代還有什麽事是自己做不到的。
就在沈敏抱着這樣的念頭,在自己的書房内整理着這兩日同皇帝談話的内容時,齊彥河突然匆匆跑來過來,神情古怪的對着他說道“三郎哥哥快出去看看吧,張太尉府上送了個人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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