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沈正禮舉着的燭光照耀下,沈敏頓時看到昏暗的前院中間站着兩位被圍觀的女子。他擠進人群後便看到,穿着一身素紗繡花衣裙的清麗女子站在那裏,還護着身後一名少女。
沈敏花了好半天才認出,這就是去年同張保在小樓内相見時一邊坐陪的茶娘。和去年對方盛裝打扮時的豔麗相比,今晚的她倒是穿的甚爲簡樸,臉上也隻是略施粉黛,站在黑暗的庭院之中,倒像是一朵冉冉開放的白蓮花了。
雖然這位茶娘現在的樣子很合他的口味,不過沈敏的神情也還是什麽變化都沒有。他轉身掃視了一眼圍在這裏看美女的親衛們,從他們的臉上他總算是明白齊彥河剛剛的奇怪神情是什麽意思了。顯然他們是把這位看起來楚楚可憐的佳人,當成了自己向張保索取的美人了。
“都站在這裏做什麽呢?現在難道不是晚上自習的時間嗎?正禮,既然他們覺得待在房裏讀書沒意思,你就帶着他們去繞着後院跑步吧,以半個時辰爲限。”
沒心情和這些親衛解釋什麽的沈敏,毫不猶豫的向一邊站着的沈正禮發布了跑步的命令。于是在一片哀嚎中,這些精力無限的年輕人頓時放下了瞧三郎熱鬧的心思,在沈正禮的呼喝聲中去了後院。
這十多名年輕人一離開,庭院内頓時安靜了幾分。沈敏突然轉身從齊彥河手中奪過了燈籠,對着這絲毫沒有自覺性的小弟說道“你還站這裏做什麽,還不趕緊跟上。”
齊彥河看了看半張臉藏在陰影下的沈敏,終于及時醒悟了過來,這熱鬧是瞧不下去了,方才磨磨蹭蹭的向着後院的方向走去。
把身邊的親衛都趕走之後,沈敏方才提着燈籠走到庭院中間站立的女子面前,一邊用燭光打量着她,一邊狐疑的問道“我記得你是叫芸娘吧?不知芸娘你這麽晚跑來這裏做什麽?張太尉手下這麽多人,用不着讓你來傳遞什麽口訊吧?”
雖然一直強制鎮定,但在沈敏趕走那些圍觀的年青男子之前,李芸娘心裏還是相當緊張的。這種被陌生人圍觀的場景,大約在她被賣入了張府之後,她就已經很久沒有遇到過了。雖然這些圍觀者的眼中并沒有表現出什麽惡意,但她還是想起了幼時被拐賣過程中,那些陌生男子對她充滿的目光,這令她剛剛差點就想要掉頭逃跑了。
隻不過她最終想起了來時張太尉給她說的一番話,“…芸娘啊,老夫活着還能再護你幾日,可一旦老夫去了,這張園恐怕就很難容的下你了。老夫那幾個兒子、侄子的性子,老夫還是很清楚的。所以,老夫給你一個選擇的機會…”
李芸娘注視着面前這個年輕的男子,心裏想着“這個男子真的如太尉說的那樣,是能夠護住我後半生的人麽。”
她心裏雖然想着這樣的問題,但面上卻保持着恬淡的神情,向着沈敏福了一福後說道“沈郎君說的是,太尉讓芸娘過來,是覺得沈郎君身邊乏人照料,才讓芸娘過來爲郎君灑掃庭院的,并不是讓芸娘來做傳話筒的。這位是芸娘身邊的婢女小琴,還請郎君一并收留。”
沈敏拿着燈籠往芸娘身後照了照,發現一名十五、六歲的少女正躲在芸娘身後,兩手輕輕抓着芸娘的裙擺,一張小臉在燭光下照的煞白,顯然剛剛是有些被吓到了。
他頓時有些頭疼的收回了燈籠,向着面前的女子說道“沒這個必要吧,洪府自有仆傭,這灑掃庭院的活計他們幹的很好,沒必要讓你們兩來幹。而且看你們這瘦弱的樣子,真要讓你們去灑掃庭院,還不把你們給累出毛病來。
再說了,我身邊大多都是單身男子,讓你留下恐怕對你的名聲也不甚好。張太尉的好意,我就心領了。不過你們兩位,我确實不敢收留,不知太尉府上送你們過來的人何在,我親自去跟他說說,将你們帶回去吧…”
李芸娘的臉色有些僵硬,她仔細的觀察着沈敏的神情,想知道他究竟是裝傻還是真傻,連灑掃庭院的隐喻都聽不出來。雖說在大宋朝,沒有人身自由的奴婢已經很少了,容顔出衆的平民女子賣身于大戶人家爲妾爲婢,大多是有個年契的。
但法律是一回事,實施又是另一回事。權勢之家的奴婢想離開,還是得看主人家的意思如何。就連蘇東坡都能随意将小妾送人,何況是那些更無法無天的權貴們。在權貴眼中,家中奴婢也是一種财産,特别是像李芸娘這種有顔色、有一技之長的小娘,原本就是培養了出來用于送人的。
隻不過,過去值得張府送上美婢的,不是手下的将領就是那些需要拉攏的文官進士。如沈敏這等出身,過去還真輪不上。不過對于李芸娘來說,面前态度溫和的年輕男子,可比那些動不動毆打妻妾的武将,或是七老八十的官員強的多。
而且太尉對她也提醒過,這沈三郎的未來正妻必然是張家女,讓她前去伺候沈敏也是爲了日後兩家結親打個前站。她若是能讓沈敏保持對于張家的好感,日後沈敏的正室大婦自然會記得她的功勞,不會将她趕出沈府的。
在張府待了這麽久,李芸娘自然是知道,年老色衰的侍妾被趕出府流浪街頭是什麽下場。而她更知道,那些兇悍的大婦甚至都未必會給受丈夫寵愛的侍妾掃地出門的待遇。
她仔細的觀察了沈敏的雙眼,發覺對方的眼眸正而不邪,完全沒有躲閃自己視線的意思。李芸娘這才不情不願的從懷中取出了一封信件交給沈敏,口中頗爲委屈的說道“太尉說,若是沈郎君不肯收留奴,就把這封信給你過目。”
沈敏在李芸娘臉上和手中的信件上來回打量了數次,方才伸手接過了信件,又順手把手中的燈籠塞進了對方的手中道“替我掌會燈。”
說着便打開了張保給他寫的信件,就着燭光看了起來。雖然室外的燭光較爲昏暗,但是張保寫的字卻較爲大個,因此沈敏倒是看的毫不費力。
張保在信件上其實主要講了一個愛情故事,他年輕時曾經跟随兄長到過汴梁城,剛好是靖康二年的三月三,城中的普通人家和高門顯貴都在這一天出城踏青。而他恰好就遇到了某個官宦家庭出身的小娘子乘坐的油壁車,那名小娘子坐在車上看着風景,而他就悄悄的跟在邊上默默的看着她,那天他差點就讓自己迷失在了東京城内的街巷之中。
張保在信中稱,他這一生中再沒有見過,比那一天坐在油壁車内的小娘子更美的女子了。他原本以爲,這場偶遇會成爲一輩子最值得懷念的記憶。但是,兩年之後靖康之變爆發了,大宋也好,他的生活也好,都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而那個曾經坐在油壁車内,掩着嘴向他微笑的小娘子,卻不知流落到了何處。或許她成爲了被金人擄掠回北方的女子之一,或許她已經填沒在了南下道路旁的那道溝渠之中,又或許她在某個角落中如野草一般的活着。
張保充滿惆怅的寫到,他希望那名小娘子能夠在某處活着,哪怕是像一名村婦那樣活下去,也不願意去想她落在金人手裏的下場。十餘年前,有人牙子帶芸娘等幾名女童來張府,他無意間看到芸娘的眉目依稀有那位小娘子的樣子,方才出錢買下了她。
這十餘年來,他一直把芸娘當成了女兒來養,并沒有把她當成府中的侍婢。如今他時日無多,其他事情都已經安排的差不多了,唯有芸娘他不知如何安排。他的子孫和侄子,一直都對着芸娘虎視眈眈,他恐怕自己去世之後,讓這些混蛋毀了他心中最後的一點美好。
因此他在信中向沈敏拜托,替他好好照顧芸娘。如果他真的不能接受,也請暫時安頓個三、五年,讓張府的這些惡棍死了這條心,再讓芸娘自行離去就是了。
看完了信件,沈敏一邊折疊着信件,一邊望着李芸娘問道“既然有這封信件,爲何你不先拿出來?莫非,你是想試試,我是不是也是另一條餓狼?”
李芸娘低下了頭去,不敢同沈敏的雙眼對視,臉頰有些發熱的小聲說道“太尉說,他不想年輕時的這點事被宣揚出去。因此,讓奴被拒絕後再拿出來給你看。”
沈敏把折好的信件揣入了懷裏,看了一眼對方微微有些發抖的身體,方才回頭召來了一名家仆,對他吩咐道“你先帶她們去廳上喝杯茶,我一會再來安置她們。”
不待李芸娘表态,他已經向着門口走去了。李芸娘回頭正想叫住沈敏,試圖把手上的燈籠還給他,不過看到沈敏小步快跑的背影,她又突然改了主意,對着那名家仆懶懶的說道“帶奴去廳上吧,站了這麽久,奴的雙腳都有些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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