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敏望着廊下的毛虎,一時也無力指責什麽。12世紀的開荒和21世紀的開荒當然不是一回事,後者在一個完備的社會秩序下,又有着大工業的支持,自然隻能真正的去開墾那些自然條件惡劣的荒野沼澤。
但是在12世紀,在一個沒有強力秩序維持的海外荒島上,或開發者本身就是強力秩序的代表者。那麽所謂的開荒,就是把土著居民從自己的土地上趕跑,然後遷移外來人口耕種這些“荒地”。
這種開荒方式的好處就是,本地土著已經開發出來的熟地,已經相當接近于普通人類居住的環境标準,基本上任何地方的移民都能在這樣的環境中生存下去,這能夠大大的減少移民的死亡率。而已經習慣于本地氣候的土著,在遷移到荒野或叢林中去時,他們的生存幾率又大大的高于新移民在這些地方的生存幾率。
這就如同西班牙人開拓美洲時,他們所登陸的尤卡坦半島正是瑪雅文化的發源地,憑借這這塊地方成熟的開發度,西班牙人才能不斷的遷移人口到墨西哥,并以此爲基地征服了整個中南美洲。
而英國人跨過大西洋時,一開始倒是确确實實的在那些沒有人煙的土地上建村立寨進行拓殖,但是這些早期移民大都都死于他們所不熟悉的北美氣候和物資的匮乏。最終英國人從當地的印第安人那裏獲得了幫助,方才勉強站住了腳跟。
接下來英國人就改變了殖民策略,通過驅趕印第安人,占據他們開發起來的土地;并迫使這些熟悉北美大陸的原住民去替他們開發新的荒地,然後再次驅趕他們,最終以不到兩代人的時間從美洲東海岸走到了美洲西海岸。
用火槍和疾病驅使原住民爲自己探索未知陸地适合人類居住生活的環境,正是殖民時代最具特色的開荒方式。雖然沈敏的靈魂在未穿越前對這種殖民政策極力批判,但是等到了他真正面臨,究竟是讓原住民還是讓自己活下去時,他倒是毫不猶豫的選擇了自己。
唯一和沈崇智現在所做有所區别的是,他倒是沒有主動散播天花,隻是引導那些得了天花的村民深入台灣内陸的村寨求援去了而已。而在另一邊,保安社以防治天花的名義給各土著村子接種牛痘,并順勢将他們納入到了保安社的治理之下。
就像那些宗教信徒們傳播宗教時,總要拿一個地獄來吓唬無知愚民,然後再拿天堂來庇護信徒一樣。沈敏以天花爲地獄,以牛痘種植爲天堂,最終在短時間内獲得了台灣大、小部族的認同和信仰。
不過這種事對他來說并不是什麽值得炫耀的事,就好比後世那些中國富豪從不願意談及自己的第一桶金是怎麽來的一樣,這就是他和保安社的原罪。
沉默許久之後,光線越發黯淡了下來,廊下的毛虎都有些辨認不出沈敏臉上的神情時,他終于聽到了沈敏的吩咐,“把天花和開荒之間的聯系都忘了吧,再讓我聽到這樣毫無根據的謠言,我一定會讓傳播謠言的人去深山裏伐一輩子的木頭。還有,你把在台灣的牛痘種植經驗寫一份報告出來,我要刊登到報紙上,這也算是我們給大宋百姓的一份見面禮…”
沈敏思考之後,決定還是把牛痘種植術公布出來,這樣就能從根本上消除保安社利用天花對付原住民的謠言了。而且,李三才和沈崇智的作爲,天知道會不會通過大宋商人帶回大陸來,這要是引發了一場人爲的天花傳播,他可就真是衆矢之的了。
打發走了毛虎之後,沈敏調整了一下心情,便回書房去給沈崇智寫了一封信件,在信中告誡了他和李三才一番,讓兩人不要做得太過火了。他也不知自己這封信抵達時,呂宋島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了,究竟能不能阻止這兩個人繼續玩火下去。
因爲沈度等人的到來,今晚的晚餐倒是豐富了許多,不過主持府内事務的李芸娘依然覺得自己并沒有什麽發揮的餘地。她在張府學到的那些宴席規程和待客禮儀,在沈敏這裏全然沒有用武之地。
起碼沈敏所認知的宴席和她所知曉的臨安宴席,完全是兩回事。即便是宴請他久未見面的親大哥,沈敏也不過是把日常的标準提高了一倍,從每人三菜一湯上升爲了四菜兩羹一湯,隻是依然保持了分食制而已。
這種飲食上的簡樸和在其他事情上的投入,完全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就李芸娘看來,換做以奢華無度著稱的張循王,也是不肯在一塊隻能放大事物的鏡片上投入數千貫,而委屈了自己的肚皮的。畢竟吃到嘴裏的才是享受,而一塊放大事物的鏡片,看起來也就玩個新鮮而已。
不過李芸娘心裏雖然覺得沈敏花錢的方式太過莫名其妙,卻也不會跑去對方面前多管閑事。畢竟比起沈敏的花錢本事,他賺錢的本事就更是讓人看不懂了。看到濟民社的那些商人迫不及待的把錢送過來,唯恐沈敏不收下的樣子,她也就熄滅了勸說沈敏的念頭。
她覺得,也許沈敏并不是在胡亂的花錢,而隻是她瞧不懂而已。因此,她現在能做的,就是盡量做好對方交代自己做的事。比如按照沈敏的吩咐,把今晚的菜肴做的更爲精細美味一些,讓客人們吃的更爲盡心一些。
應該來說,她辦理的這桌宴席還是相當出色的,起碼齊彥河等人就吃的很是開心,隻是要求李芸娘下次增加些菜肴的分量。不過沈敏、沈度兩兄弟顯然各有心思在身,因此宴席隻開了不到一個時辰就宣告結束,接着兩兄弟叫了幾人去了後院亭子内議事去了。
李芸娘一邊招呼人收拾着堂上的器具,一邊不由有些好奇起,沈敏等人神神秘秘的到底在商議什麽了。她顯然沒有意識到,這和她在張府時不欲多事的性格形成了一個鮮明的對比,現在的她對于生活中的一切事情,都越來越感興趣了。
沈敏、沈度、黃信、沈正禮、沈崇安,加上一個保安社的普通頭領朱百五,他們聚在一起商議的自然隻有兩件事,一是讓朱百五在宋軍船隻的追殺下投向北面,爲保安社了解金國正在打造的那隻水師的實力如何。
朱百五是兩浙西路的海盜,投入保安社還不到兩年。在其前任頭領被保安軍的炮火射殺之後,他立刻意識到他們這些小船在海上隻能成爲保安社火炮的靶子,于是就立刻率領剩下的海盜投降了保安社,這才成爲了保安社的一員。
在保安社待了一年之後,他就意識到,随着保安社的船隻越造越大,裝備火炮的船隻越來越多,那些舊海盜們實際上已經失去了和保安社争奪海上控制權的實力。而在保安社被朝廷招安之後,能夠獲得沿海官府支持的保安軍,更是連海盜在近海的巢穴都能一一清理了。
因此,東南沿海的海盜實際上已經失去了獨立生存的可能。他們要麽投降保安社,接受保安社的整編;要麽便隻能遠離東南沿海,跑去南洋諸島、馬六甲海峽之外,等保安社尚無力控制的區域。而和後者相比,朱百五更願意選擇前者。
畢竟保安社雖然以澎湖二百戶爲核心,但保安社内部的晉升條例并沒有堵死下面普通成員的上升通道。特别是跟着沈三郎的那些普通海盜們,在社内大多都有了一個不錯的職務。而台灣本社開辟出來的島上村寨,也接納了許多海盜的家屬,讓他們獲得了一個安穩生活的家園。
因此如朱百五這樣的海盜小頭目,現在倒也是真正歸心于保安社這個團體,試圖在這個團體内建功立業,以謀求一個出頭的機會了。
沈崇安正是看到了朱百五對于出人頭地的渴望,這才挑中了他作爲前往北方的暗子。朱百五聽了沈敏對自己的交代之後,總算是明白沈崇安挑中他來臨安的目的了。不過對于這個任務他并不感到有所畏懼,反而有一種躍躍欲試的興奮之意。
他低頭思考了片刻之後,便對着幾位上司說道“百五願意接下這個任務,但敢問三郎,我投向了北方之後,爲金人做事,應當做到什麽程度才算是恰當的表現呢?”
沈敏打量了他将近一分鍾後,方才敲了敲桌子問道“你對船隻建造的技術知道多少?對于海上航行的牽星過洋術了解多少?用過火炮嗎…”
在沈敏的一連串發問中,朱百五突然發覺自己似乎對于航海和海上作戰完全是一個門外漢了,這一刻他曾經引以爲豪的勇武,完全失去了用武之地。
聽了朱百五結結巴巴的幾個回答之後,沈敏制止了他說道“把本社的火炮和新式帆船完全忘卻,其他的内容你可以按照需要分階段的透露給金人。記住,不讓你一次性透露完,并不是我們需要你隐瞞什麽,而是這樣才能讓金人重視你,把你提升到一個較高的位置上,你才能發揮對我們更大的作用。
另外,我會讓崇安準備一份運輸船的圖紙,到時你可以拿去獻給金人。讓金人選用些好材料制作船隻,到時候這些船隻将會是我們保安社的戰利品。還有,如果有可能的話,勸說金人把造船廠遷移到海河下遊,然後伐太行山的大木順流而下,看看能不能弄一批大木來南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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