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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夜半歌聲



湖中人

湖上石樓籠煙雨

橋東橋西有佳人

花紅易褪如郎意

水流難停似妾憂

曾随織女渡天河

記得雲間第一歌

縱有愁人腸自斷

從來不似此聲悲

我這才意識到我也很疲乏困頓了,忙四周打量了一圈,隻見火堆周圍的平台地面并不平坦,有很多尖銳的石子兒突出,唯一一塊相對比較平整的沙礫土質感的地面,正好就在火堆邊上,但也隻有大約不到四個平米的面積。

能睡覺的地方僅僅剛好夠兩個人并排卧下,而且還要和火堆保持一定距離,所以如果我和龍兒都在這塊平坦的地方睡下的話,說不得隻好挨在一起了。

我有點窘,想了想我忙又跳到之前拗斷幹枯樹枝的那棵樹上,又搞來一堆枯枝,把火堆搞的更大了一些,對龍兒道“這地方不算很安全,我怕萬一夜裏老虎跑上來,龍兒你在火堆邊先睡吧,我來值夜,放心,我還不困。”

龍兒之前等我的時候就困得不行睡着了一會兒,這時吃過了東西,眼睛都快睜不開了,也不執拗,打了個哈欠,對我甜甜一笑,道“那好吧,我先睡了,你要是太困也過來睡吧,”說着龍兒向我招了招手,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身後的地面,接着又道“老虎來了也不怕,它們不是你的對手。”

說完龍兒就在火堆邊上枕了根木頭,和衣側卧着倒下了,不一會兒,便沒了動靜。

我雖然也困,但龍兒這個示意我睡覺的位置卻讓我的臉燒了起來,我的心頭也是小鹿亂撞,長這麽大,除了托兒所幼兒園,正常情況下,我從沒和女生睡在一起過,何況是,是龍兒這麽美豔絕倫的人兒。

地底世界本就溫度不低,加上面前這一堆篝火,我身上和心裏都有些燥熱。

說是守夜,其實現在看來也沒什麽可以值守的,下面林子裏那些老虎,和普通的野外老虎不太一樣,比較有紀律,兇惡程度應該低了許多,這群老虎之前在猙獸的帶領下曾經從這個山道上來,上去上面那個大墓,但此刻沒有指揮,這條山道也狹窄難行,沒有必要它們應該不會上來。

來自天空中的威脅其實也不大,那隻畢方雖然容易被火光吸引,但畢方是瑞獸,比較溫良,而且其看似生性膽怯,一見到我就吓得立刻飛走了,應該也不會再來。

平台之上四周都十分安靜,我斜靠在之前龍兒倚靠的那塊大石上坐了下來,抓過一個柑橘慢慢剝開來,一瓣一瓣緩慢地吃了起來。

酸甜的汁水流入喉間,我靜靜地望着眼前已經熟睡的這個人兒,這個人兒是那麽地溫柔和善良,全無半點人世間的煙火氣色,和她待在一起,每一分鍾都是如此美妙。

這個地底世界也是如此奇幻和多彩,這裏的生态,似乎出自某位高人之手,卻又那麽自然。

相比地面上那個紛亂繁雜的世界,這裏簡直就如夢境一般,若不是龍兒身上還有餘毒未解,我就和她自此生活在這個世界中又有何妨。

但又一想,這個域外世界是有主人的,湖邊那所建築物,雖然沒到得近前,但想來應該也是千年前的就存在于此的了,上面那個大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應該是東漢末年東吳将軍賀齊的墓,距今已有一千九百年左右。

從那大墓的甬道被人爲加固和墓裏的物品擺設全部被人搬走來看,據我推測,那個大墓建成之後,不知何時,遭了成規模的大群盜墓者的洗劫,而很有可能在此之後,此處的主人,無意中發現了那座被倒空的大墓,又發現那大墓的後室地面之下,竟然有個空間。

經過一番發掘後,他找到了那地下通洞,繼而沿着通洞下順的斜坡,修建了簡陋的台階,從而下到下面這個山洞中,山洞出來,又發現此處竟然有個天然形成的地底世界。

此人應該也是身負奇能,手段高明之輩,進而帶人倚着湖邊修建了那座建築物,又豢養了很多老虎,不知用何等手段,引進并放養了很多大型的旅鼠作爲虎食,還栽培了一片柑橘果林,天黑看不真切,這地底世界還不知存在着多少,他或她的巧手天工,隻是此刻未被我發現而已。

此間有猙獸,有畢方,極大可能就是傳說中那座神山,章莪山。

那位發現并經營此處的高人,若其血脈未斷,其後人應該就居住在那湖邊的建築物中,而早前那個騎着猙獸的小男孩,極大可能就是此間現在的主人。

而那座建築物中,千年來似乎存放着一件什麽寶物,這才引得那兩個賞金獵人垂涎,專程跑到這裏将其盜走,但看那騎着猙獸追擊的小男孩的神情,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在意,因爲當時他看到甬道被堵,二話不說就帶着虎群折回了,也沒想辦法再追。

這些事情疑點重重,看來隻有等到明天天亮之後下去打探一番才能知道了,不過,雖然我很好奇,但自從龍兒中了那妖血毒針,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兩天,隻剩下九十八天了,這個才是我目前最關心的問題,看來能搞明白固然好,搞不明白也無所謂,想辦法盡快從這裏出去才是正事。

我又看了看熟睡的龍兒,很想就過去靠在她身後,摟着她的肩躺下,但想了想還是不敢,盡管龍兒似乎不在意,我卻不願唐突佳人。

一來我對龍兒是既尊敬,又愛憐;二來我從小到大,沒真正談過戀愛,這種事情,實在沒膽子也沒經驗。

這裏的溫度似乎無分晝夜都是恒定的,我心裏依然燥熱,咬了咬牙打定了主意,站起來走到龍兒身邊,脫掉了身上這件穿了兩天的長衫,俯身下去将長衫輕輕蓋在側卧的龍兒身上,仔細掖好,不讓她的腳露在外面。

同樣略低于體溫的溫度,人在醒着的時候沒有問題,但睡着的時候由于身體放松,血液集中在髒器,身體暴露在外,最容易着涼。

這下我身上隻剩下一條長布兜裆,黑夜裏倒也無所謂,我雖然兩天一夜沒有睡覺了,此刻卻沒了困意,我也不想搞出什麽動靜吵到龍兒,于是走到了平台外側懸崖邊,将腳搭了出去,坐了下來。

此刻這地底世界的天穹頂之上,似乎是因爲那外面的湖水之上天氣晴好,夜空中應該沒有烏雲,一片白色的月光竟透過穹頂映照下來,因爲湖水折射的緣故,月光微微搖曳,柔和地撒到地底的那些孤山、暗林和地下湖泊等等景緻上,很是有些動人。

借着月光,還能遠遠望到這地底世界遠處的地平線,細細長長的一條線,将遠處的湖水和包圍着的山壁分割開來。

我正沉浸在這美麗的夜色中,忽然間,我聽到,很遠的地方,那個建築物旁湖泊的方向,竟隐隐約約地傳來一縷歌聲。

是女子的歌聲。

那聲音很遠,之前因爲龍兒,我心裏小鹿亂撞,胡思亂想心猿意馬,沒有注意到,此刻靜下心來,這才察覺到,我回頭望望龍兒,她依舊沉睡着,并未聽到這歌聲。

若非靜夜之中,而我耳力又比尋常之人高出不少,否則也很難發現的,我忙凝神靜聽,隻聽那歌聲的曲調,似乎很像很久之前我被困在那個蛇洞之時,楊梓所唱的那首能催眠巴山大蛇的古曲,一樣的隻有宮商角徵羽五音。

那歌聲很慢很柔,充滿了古風,而且一遍唱完,過一分鍾左右,又開始唱。

那首歌隻有六句,在我認真仔細分辨之下,我終于聽出來了,那歌聲唱的,竟然是詩經裏的一首好像叫做采蘋的詩,其詞句是這樣的

于以采蘋?南澗之濱;

于以采藻?于彼行潦。

于以盛之?維筐及筥;

于以湘之?維錡及釜。

于以奠之?宗室牖下;

誰其屍之?有齊季女。

這歌詞,或者說這首古詩,翻譯成現代漢語,其大意就是說,上哪兒可以采到四葉菜啊?就在南面澗水旁邊呗;上哪兒可以采到水豆子啊?就在積着水的那淺淺的沼澤裏啊;拿什麽東西盛放采到的野菜啊?有那圓的筥和方的筐啊;拿什麽來煮食物啊?有那三腳的錡與沒腳的釜啊;在哪裏安置祭品呢?祠堂旁邊的窗戶底下啊;這次誰來做主祭呢?恭敬虔誠的待嫁女我啊。

究竟是什麽人,會在這夜裏的地底世界,吟唱一首如此古老的詩歌?

我好奇心大起,再次回頭看了看熟睡中的龍兒,她依舊睡得那麽安詳,看起來這裏很安全,于是我決定,趁着夜色去那歌聲傳出的地方打探一下。

我輕手輕腳,又一次沿着那條險要的山道向山下奔了下去,這個時候已經快半夜了,林中那些老虎吃旅鼠都吃飽了,也找地方休息去了,所以下到了下面,沒再看到一頭老虎,我沒再上樹,就在林子中快速縱躍而過,就如同使出了輕功。

輕功是什麽,其實根本不像影視劇裏那樣誇張地擺脫地心引力,随随便便地飛來飛去,其實任何物體,包括人體,都受到地心引力的作用,也就是重力,想要懸浮在空中,要麽是超能力,要麽就是耍魔術障眼法。

高中時候曾經讀過《北史》,裏面有段記載,說是禅定寺旗幡竿上的繩索斷了,有個叫沈光的人,口裏銜着繩索,拍竿而上,直至龍頭,将繩子系好了,又從數丈高空縱下,落地時一巴掌拍在地上,倒行十餘步就站住了,毫發無損,當時的人都稱他爲肉飛仙。

按照我現在自身的能力,我領悟到,所謂輕功,其實是利用一些技巧實現的,并非真的使人變輕,比如有人踩雞蛋不會碎,其實就是利用最合理的接觸面,做到壓力的均勻分布,達到減小壓強和最大限度地利用受力物體的承載能力而實現的,絕對不是身子變輕了,或者是什麽運氣使自己身體向上浮。

我自己就是這樣,在林子之中縱躍,奔跑得快,行進間有時隻是在草叢之上輕輕一點就掠過,并沒有腳踏實地。

而如果我想,現在的我也能夠做到水上漂,但那其實是我在極短時間内奔跑于水面數十米,利用水面張力和與水面最短的接觸時間來做到的,不可能長時間靜止或踩在水面上。

現實中,普通人如果經過大量的練習,也能達到類似古代傳說中的輕功的效果,比如跑酷運動。

又扯遠了,不一會兒,我就跑到那片果林,從果林中穿了出去,經過一小片,滿布着粗大蘆葦的沼澤地,我就來到了那塊湖邊。

之前在山頂之上看不真切,這會兒看清楚了,晃蕩稀薄的月光下,這湖面靜若處子,毫無水波蕩漾。

夜裏看不出湖水的顔色,應該是碧綠色的吧,湖面并不平整簡單,反而有很多的石頭從水中露了出來,一些是小石山,更多的是大塊的層疊的石塊,岩石上還有一些植物,一蓬蓬的,夾雜在石塊之中。

這一路上,那歌聲并沒有停止過,随着越來越近,歌聲也越來越清晰了。

那歌聲就從湖中的一個相對比較大的,像個小島一般的層疊堆壘的石塊叢中傳了過來,那是個女子的,溫婉動聽的嗓音,平緩的吟唱中,略微帶着一絲悲涼之意。

雖然已經到了湖邊,但那歌聲傳來之處,剛好背對着我這個方向,并不能直接看到是何人在低唱,我又仔細看了下,我發現我所處的這個位置的右前方不遠處,就有一條岸堤,這條大堤大部分淹沒在了水下,水面之上隻留下了不到十公分的部分,加上大堤本身的顔色和湖水的顔色比較接近,所以在遠處幾乎看不到。

那條大堤從湖岸邊一直延伸到湖對岸半島一般凸出來的地面,上面就是那座建築物,這個大堤總長大約有一公裏還多,但這條堤卻把這個地下湖切成了一大一小兩個湖泊。

那個歌聲傳來的小島,正位于大一些的這個湖泊裏比較靠近建築物的位置。

我幾步就走到那大堤之上靠近果林這一側的端頭,盡量不發出聲音,伏着身子,悄悄地走了上去,随着我的靠近,那歌聲越來越近。

誰知就在我離那傳來歌聲的,左側大一點的湖泊中那個迷你小島一樣的石塊堆隻有十多米的時候,突然,我聽到,右側小一點的湖泊中,有個話語聲傳了過來。

我急忙蹲了下來,隻聽那聲音也是個女子的聲音,嗓音雖然很甜美,但卻似乎很生氣,隻聽那聲音說道“别唱了,你唱了一晚上了,煩不煩?”

歌聲戛然而止,緊接着左邊大湖中傳來另外一個女子聲音,聽那聲音就是那唱歌之人,隻聽她弱弱地說道“主人快不行了,他老人家殡天之時,我想爲他唱一首挽歌,這樣也妨礙到你了嗎?”

小湖中那個女子的聲音冷笑了一聲,道“你也配?也不低下頭照着湖水看看自己的長相,真到了那時候,要唱也是我唱!”

大湖中那個女子似乎被切中了要害,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我雖然不如你貌美,但我從未害過人。”

隻聽右邊小湖中那個女子又冷笑了一聲,道“你倒也可以試試啊,就憑你那張醜八怪的臉,誰會上你的當?哼,我就不明白了,憑什麽你住大湖,我住小湖,主人真是瞎了眼,越老越偏心。”

左邊大湖中的女子似乎急了,道“你怎麽敢這樣說主人?!”

右邊小湖中那女子毫不膽怯,道“我說了又何妨?反正他也活不了幾天了!”

靜夜裏,這二位女子在這地底世界月光下的湖水中,你一言我一語的争吵,全然沒注意到我這個外人。

但我也确實聽糊塗了,聽這些話語,她們似乎都是某人的下屬,而她們口中那位主人,竟似乎快要死了。

我之前還猜測這棟建築物應該就是那個騎猙獸的小男孩的地盤,此刻聽她們說主人是老人家,難道這裏還有别人?、

最爲奇怪的是,這兩個女子爲什麽說自己住在湖裏??

我好奇心又起來了,繼續蹲着身子,輕輕向說話的二人挪去,剛挪近了一些,忽然我的鞋底碰到了這條砂石堤上的一顆石子,發出了很輕微的一點響聲,頓時,左側那岩石小島上,一條白影就動了,隻見那白影迅速從石塊上彈了起來,紮進了湖中,水花都沒有濺起來多少。

與此同時,我卻見到右側小湖中,也有一個人迅速地沉入水裏,一圈小小的漣漪擴了開來。

行藏已露,我想想也不必再躲了,于是我走了過去,看看左側的大湖,夜裏什麽動靜也看不到,我又走到右側小湖邊看了看,卻看到那湖水之下,有個人憋着氣潛在水裏。

那應該就是開口打斷之前唱歌的女人的,另外一個女人,此刻身子潛在湖裏,她的臉龐就在湖面之下大約五十公分的地方,整個人靜靜地,直直地,立在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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