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别酒
秋來春去何時盡
離恨閑愁處處生
将劍換得村中酒
笑把離騷獨自吟
随着神廟的二層以上部分垮塌而下,一陣巨大的煙塵立刻蓬勃開來,倒也沒有什麽石子兒碎磚塊兒飛出,而且我和龍兒都在地上躺着,并未波及到我們。
半晌,那些煙塵漸漸散去了,我這才看到,蒙面人這家夥竟然就在剛才那煙塵之中直挺挺地站着,并未跑遠或躲避。
喵的裝什麽帥,我身子雖然動不了,但還能說話,剛想開口揶揄這人幾句,卻見那倒塌的神廟廢墟之中,十六根柱子,除了一根之外,其餘的都在離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整齊地斷掉了,其中幾根,還被二層垮塌下來的建築物,直接整根壓得斷裂或擊碎。
但有一根柱子,在這覆巢之下,卻竟然毫發無損,依然孤零零地矗立在廢墟之中。
墨鏡男這時也看到了這異樣,立時馬後炮的大叫起來“有門兒!那根柱子有古怪。”
那根柱子雖然沒有被藍爆切斷,但在離地一米六左右的高度,同樣被切進去一條深槽。
但這槽口隻切進去一半,剩餘一半,卻幾乎完好無損。
那蒙面人這時抽出背上的長刀,插到那藍爆所形成的槽口中,試探着掇了一下,隔得不遠,連我都能聽到一聲很輕微的金屬碰撞的聲音。
雖然我很暈,但這時我也隻好側過頭,無奈地望着龍兒,道“那把災禍之源,應該就藏在那根柱子裏,老獸王太自信了,他以爲到死都不說就沒事,可沒想到,對方不但要殺人,還要拆房子,這些獸人族,看來最後還是白死了。”
龍兒眼淚還在不斷地從眼窩裏湧出來,她實在太傷心了,說不出話。
我拼命擠出了點笑容,道“别哭啦,寶貝,這事情都怪我,本來我們可以一走了之的,就算從後面繞出去的時候碰上那個被炸死了的獵人,我們兩個對付他一個,也還有勝算,都怪我,老想着逞英雄,卻什麽忙都沒幫上就丢了一條胳膊,還害得你又被這些家夥捉住了,你看,我就是個倒黴鬼,害人精,之前咱們說的不算,下輩子要是遇到我,千萬離我遠遠的,不然還會害苦你的。”
龍兒卻哽咽着斷斷續續地道“剛才要不是爲了救我,你的手也不會斷……你才不是害人精……你是我的死鬼,是我的英雄!”
龍兒這話聽起來有些不倫不類,我不由笑了,但想了想這兩個獵人拿到了神兵虎魄,接下來就得帶走龍兒,順便極有可能就會對我這個殘廢下手了。
都現在這情況了,還是得和龍兒說實話,于是我便輕聲對龍兒道“寶貝,我之前讓你喊我死鬼,是哄你玩兒的,其實死鬼這個詞兒,不是女孩對喜歡的人的稱呼,這個詞,是老夫老妻之間,沒外人的時候,妻子喊丈夫才這麽喊的,哈哈,我就是逗你玩兒,占你的便宜,你可别生氣哦。”
這時龍兒卻淚眼婆娑地呆呆望着我,半晌,口中輕聲說了三個字“我願意。”
這三個簡簡單單的字,卻像一把鋒利的尖刺,一下子就紮進了我的心口。
我知道她說願意指的是什麽,但我還是忍不住想再确認一下。
這時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重傷之下的我,雖然依舊沒力氣站起來,卻竟然一下子翻過了身,用我僅剩下的左手,夠着了龍兒。
我的手緊緊貼着龍兒的臉,而心裏的顫抖,使得我的手也顫抖了起來,我顫抖着,輕輕撫摸龍兒秀美的臉,溫存地将她耳邊垂下的長發捋到耳後,這時就連我的聲音也顫抖了。
“龍兒,你,你真的願意?”
龍兒認真地看着我的眼睛,微微一笑,道“嗯,我願意,每一世,都成爲你的妻子。”
她的聲音雖然輕,但卻無比堅定。
我心裏天旋地轉,不知是因爲失血,還是因爲龍兒的這句話。
但此刻我再也無法抑制住自己的情感了,所有的僞裝,都在這一刻全部被剝掉了,所有的倔強,也在這一刻全部被砸碎了,我隻覺得自己的眼眶熱乎乎的,一種闊别已久的,心痛的滋味完完全全湧了上來,我的視線,模糊了。
那是眼淚,很多年沒有流下來的眼淚,這一刻,卻充滿了我的眼眶。
這已經是我近十多年來,第二次流淚了,上一次,是短短幾天之前,也是因爲龍兒,那時候她躺在牛小美家木屋的竹榻上,生死未蔔。
這一次,還是因爲龍兒,但這次,眼淚中的滋味更爲複雜,夾雜着後悔、難過、欣慰、感動……
我流着淚,心裏狂叫了不知多少遍,我也願意,我也願意!這時龍兒卻緩慢而極其費力地也伸出一隻小手,按在我的手上,柔聲道“怎麽啦,是不是傷口疼啦?”
男人怎麽可能因爲疼痛掉淚,但我忙道“沒有,剛才神廟塌了,有點灰塵進了眼睛。”
龍兒這時卻又道“有件事,你必須答應我。”
我心裏有些不詳的預感,問道“什麽事,你說吧。”
龍兒道“等下那兩人若是要帶我們倆走,就算了,若是,若是……”
“若是什麽?”我克制住心緒,盡量平靜地道。
龍兒聲音更低了,道“若是他隻帶我走,我沒力氣,你盡力,幫我把脖子上這個東西扯斷。”說到最後一句時,龍兒的口氣異常堅定,接着又道“沒有你,我不獨活。”
一陣極其強烈的眩暈感,再一次襲來,龍兒這話,像一塊無形的巨石,重重壓在了我的胸口,我幾乎透不過氣,更轉不過心思。
但眼前的危險,逼着我必須冷靜,盡管不願意拗了心上人的心意,我還是說道“笨蛋,那樣的話,我的手不就白斷了嗎?”
龍兒剛想說話,我連忙又道“寶貝,你記住我的話,這些人,害了那麽多的異人族和獸人族,隻怕他們還有更大的陰謀,我隻是個普通的神将,但你是西格瑪級的異人,你記得嗎?鑿齒,還有那個轸水蚓都說過,你的能力還沒有完全覺醒,将來若是覺醒了,你可以毀天滅地。
你經曆了那麽多次轉世,每次不都有我陪着你的嗎,你放心,我死了,你活着,還是能再見到我,但這一世,我要你爲我做一件事。”
頓了頓,我斬釘截鐵地道“你給我好好活下去,有機會,想辦法真正覺醒,給我報仇。”
龍兒抽泣道“沒有你,我怎麽可能活得好?”
我也狠下心,道“忍着!”說完這話,我咬着牙翻身平躺下來,不再看龍兒。
按照那獵人的殘忍手段,和他們視生命如草芥的作風來看,殘廢了的我,等下是必死無疑了,這事我和龍兒心裏都有數,其實我也并沒有真想要龍兒給我報仇,但不這麽說,今日之後,我怕龍兒殉情。
人的生命,細想一想,并不是自己的,更多的時候,活着,是爲了别人活下去。
而就在這時,那個蒙面人已經将柱子中的一個物件取了出來,走回到我們這邊,隻見他手裏握着一個一把帶鞘的,約摸一米四左右的長刀,那刀鞘的樣式毫無儀式感,實在是太普通了,就是一個木頭和皮革制成的,像舞台上戲曲演員腰間常挂着的那種刀鞘,而且從刀鞘之上露出的刀把,也隻是一個普通的刀把,看得出上面裹了條黑色的布帶。
盡管可能性極小,我還是抱着點僥幸心理,期盼着這東西不是那把災禍之源,而是哪個粗心的工匠遺落在這根柱子裏的,他自己的防身武器。
然而那蒙面人走到墨鏡男身邊站住了,随後便輕輕拔出了這把長刀,卻見長刀剛一出鞘,一道血紅色的光芒就從僅僅露出的一點點刀身上閃耀了出來!
蒙面人刷地一下将這把刀整個從刀鞘中抽出,我這才看了清楚,隻見這把長刀,刀身很寬,平面上一道一指來寬的血槽,整個刀身,都閃爍着血紅色的光芒,而蒙面人将這刀輕輕一揮,忽然這靜谧的世界中,竟然響起了一聲極爲悠長的長嘯,那聲音像是從遠方傳來,又似乎像是這把刀身上傳來,似乎極爲遙遠,又似乎極爲靠近。
一時竟讓人分不清,那似乎是人類,又不太像人類所發出的長嘯聲,是真實在耳中聽到的,還是來自心底深處。
就連我身邊側躺着的龍兒也似乎被吓到了,制住了抽泣。
而這時那坐在地上的墨鏡男卻發出一陣狂笑聲,道“虎魄!這就是神兵虎魄,沒錯了,絕對不會錯了,哈哈哈哈。主人這回真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那蒙面人卻靜靜地持着這把攝人心魄的上古神兵,繼續一聲不吭。
笑了一會兒,墨鏡男從地上站了起來,他的一雙機械手和胸部的鋼鐵戰甲,都受到了很大的損壞,腰以下和雙腿倒是沒有受損,這時他很高興,親熱地用肩頭撞了一下蒙面人,笑道“走吧,咱們回總部領賞去。”
蒙面人點了點頭,二人身形一動,便向大堤上走去,剛走了兩步,那墨鏡男卻又停下了,轉過身看着我們,冷笑道“我暈,太高興了,忘了一大筆錢還丢在地上沒拿。”
蒙面人也轉身看着我們,并不需要墨鏡男的命令,便向我們走了過來。
我躺着大叫道“你們都拿到東西了,就放了我老婆吧。”我幾乎是在懇求了。
這時那蒙面人也停下了,回頭望着墨鏡男。
卻聽墨鏡男繼續冷笑道“這神兵拿回去,我們至少連升三級,這女異人雖然沒在獵捕名單上,但之前狗熊他們說她是西格瑪級,至少能拿到三、五千萬的賞金,一個是地位,一個是财富,嘿嘿,老子都要!”
蒙面人轉身俯下身去,将全身癱軟的龍兒從地上提了起來,伸手又點了一下龍兒的腰間,龍兒腿上立時恢複了些氣力,能站住了,但龍兒卻對身前這人不管不顧,隻低頭看着我,俏麗秀美的臉上,眼中盡是凄涼之色。
我大叫了一聲“你們要帶我老婆去哪兒!?”忽然我也不知哪兒來的力氣,竟然掙紮着,左手撐地,腰一挺,就從地上一下子站了起來,雖然身子還是搖搖晃晃,腦中天旋地轉,但我還是猛地伸出僅剩下的左手,一把推開了蒙面人,順勢将龍兒的身子摟在了懷中。
但這一下也用盡了我最後的一點力氣,緊接着我就脫力了,反而是龍兒用她的身子撐靠住了我,讓我沒有倒下去。
我有些絕望地望着蒙面人,這時候,臉,自尊心,都不要了,我哀求道“朋友,求你放了我老婆吧,我也是3s級的異人,你們帶我走,随你們處置,别難爲我老婆,她隻是個弱小的女人,對你們沒有威脅的,行嗎?”
蒙面人沒動,墨鏡男卻在身後不悅道“你一個廢人,就算曾經是3s級體術異人,現在還有什麽屁用?炎,别磨蹭了,那神兵出鞘,沒見血可不能入鞘,宰了他,咱們收工回家。”
盡管腦中一直在眩暈,但聽到這話,我心裏一驚,炎?!
這時我卻聽見龍兒急叫道“不要!”
就見那蒙面人迅速将手中的神兵虎魄舉了起來,極快地向我的胸口刺了過來,我根本沒力氣閃躲,隻聽噗嗤一下,那閃着紅光的神兵刀尖,就紮在了我左側的胸口上,本能的,我伸出左手抓住了那刀刃,想要向外推,但那埋在柱子裏幾千年的神兵,此刻刀刃仍舊極其鋒利,我的手瞬間就被割破了,立刻就有大滴大滴的鮮血,順着刀刃滴落在地上。
我再也撐不住了,身子向後倒下,而那蒙面人也跟着彎下腰,雖然龍兒在旁邊,用她纖弱的身子不斷去撞這個蒙面人,而我也忍着痛用力握住那刀,但沒有用,根本阻止不了,在龍兒的驚呼聲中,我就這樣眼睜睜地,看着他緩緩将那刀鋒,插進了我的左胸直有十多公分。
我能感覺到,我的心髒破裂了,體内頓時大出血,一陣熱流從我的喉管湧了出來,我不由地張開嘴,一口血噴了出去。
蒙面人迅速抽刀起身避過,這一抽刀,我心口處也是一股熱血向上飚出體外,龍兒急俯下身子,她手臂依舊無力,卻将她的臉頰湊到了我的臉上,貼在我的臉上。
半晌,她才擡起頭來,她臉上全是淚水,濕哒哒的,我臉上都是剛才我吐出的血,這一下,龍兒的臉都被染紅了。
但這一來,我卻覺得龍兒小臉紅彤彤的,更加好看了。
之前我在被藍爆切斷手臂時,血液就大量流失,這一下心髒中刀,緻命重創啊,我估計我身體裏的血液隻怕已經不見了百分之三十左右了,而我的心裏,可能是因爲血少了,此刻更加空蕩蕩的,但空蕩的心,卻更加空靈,讓我清醒了許多,那種天旋地轉的感覺也消失了。
回光返照吧,興許就是這樣。
我也不顧我手上那道可怕的深深的傷口和滿手的血,伸出手溫柔地輕撫着龍兒的臉頰,此刻我口腔中的血吐幹淨了,舌頭又靈活了,柔聲對龍兒道“不許哭,寶貝老婆,記得給我報仇。”
這時我轉頭看着蒙面人,硬撐着,笑着低聲道“喂,混血的家夥,我知道你是誰了,到了閻王爺那裏,這筆賬會給你記下的。”
我聲音很輕,蒙面人和龍兒都聽見了,墨鏡男應該沒聽到,卻聽他很不耐煩的道“完事了嗎?咱們快走吧。”
這時蒙面人将虎魄寶刀一抖,刀身上我的鮮血灑脫滑落,緊接着他還刀入鞘,伸手将俯在我身上的龍兒提了起來,拉着她就走,也不再理地上垂死的我。
龍兒拼命掙紮,卻擺脫不了他的手,隻得踉跄着跟在他身後,随着我的意識漸漸喪失,在我模模糊糊的視線中,我看着他們三人轉身走上了那湖中大堤,逐漸走遠,三人之中,唯有龍兒,一邊被拉着走,一邊不斷回頭,望向我。
視線越來越模糊,我卻仍想再好好看看心上人,但我畢竟是躺着沒法動彈,很快他們三人的身影便在我的視域中消失了。
這時,我看到,此處地底世界中,可能因爲外間已經快到黃昏了,從天穹頂上透射下來的光線,有些散漫。
而那道從穹頂極高處,靠近邊緣的地方,挂下來的那一縷水流,随着落下,正緩緩散成水霧,這地底沒有風,那霧氣散得十分均勻,雖不薄,卻也不厚,剛好給後面的山壁遮上了一層,柔光朦胧的美感。
其實我也很想多看一會兒這美景的,但我的眼睛還是不聽話,慢慢地,緩緩閉上了。
死就死吧。
世上的人,本都有着一樣的,天真和明淨,而人世卻如一場亂夢,每個人身處其間,都隻能颠倒迷離,而直到困頓了,厭倦了,疲乏了,死了,這才能倉皇地逃回生命原本的故鄉。
故鄉很美,故鄉在心裏總是那麽溫暖,但故鄉是由時間、人情、快樂和離别,很多很多種事物來構成的,所以故鄉永遠無法清晰可辨。
就和此刻這被濃霧鎖住的,寂靜的山林,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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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獸之墟第一部霧鎖夷山》完,敬請觀賞《神獸之墟第二部龍騰昆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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