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東西在水下一動不動,看那樣子似乎是個人形,我不禁有點好奇,又擔心是什麽害人的東西,忙把幾個孩子拉到我身後,這才大着膽子,用那根魚竿,輕輕捅了一下水下的物事。
水下那東西随着竿頭的戳動,向下沉了一沉,又漂起來,卻并不浮上水面,我又用這根長長的魚竿,用力将那物件向岸邊扒拉了一下,這一下那東西慢慢漂了過來,到得眼前,視線不再受到水面折射的幹擾,我才看清楚,這東西上半身是人類的身子,下半身是一條很大的尾巴,卻正是那之前半夜裏見過一次的,魚人水妖!
這水妖的身體又靠近了些,夠得着了,我伸手将她拉近了些,這時才看清楚這位水妖的容貌,這妖怪其實也并不像之前夜裏我聽到的,小湖中人所說,住在大湖裏的她,長得醜,她和住在小湖中,被蒙面人一刀砍作兩截的,和我聊過天的那位一樣,也是極長的長發,在水中飄散着,覆蓋着她的上半身身體。
此刻她眼睛緊閉,倒是看不出大小,但看她的臉型及五官,卻依舊是美人無疑。
唯一的遺憾,卻很是巧合,因爲她竟然和我一樣,隻有一條胳膊!
我便有些明白了,那個能變成姬鈴兒臉龐的水妖所說的,醜,應該指的就是這個缺陷了,也不免對眼前這個水妖有些同病相憐。
這水妖那天是被藍爆給炸死的,可是此時她的身體上,并沒有明顯的傷痕,而且奇怪的是,她的身體也不見腐爛,否則這湖中有很多的大盲魚,兩天時間,早就應該把她的身子啃得稀巴爛了,我正猶豫是該把這水妖的屍體托出水來埋葬掉,還是任由她在湖水中湮滅,卻見這水妖的身子,忽然輕微扭動了一下。
詐屍了?我吓得連忙縮回手,這時身後的俊兒卻開口問道“玉娘她是睡着了嗎?”
我一頭霧水,問俊兒“她叫玉娘?你們認識?”
俊兒還未回話,這時我原以爲已死的這個水妖,卻突然睜開了一雙極美麗的大眼睛,看到我,也并不驚慌,原本平着的身子,在水中輕扭了一下,立了起來。
隻見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伸手摸了摸,自言自語道“已經好了。”這時才擡頭也看了看我,眼光停在我的衣袖處,見我的衣袖也有一隻是空蕩蕩的,便開口輕聲道“你是誰?我怎麽不記得張家的孩子,有誰和我一樣,是缺一隻手的?”
她的聲音非常好聽,此刻我确認了她是活的,才定了定心神,旋即明白,我身上穿的是這章莪山中村民們同一款式的衣服,這水妖以爲我也是其中一個,但她叫我孩子,我還是有些不解,我有那麽年輕嗎?
我不及答話,身後的孩子們卻都繞到了我身前,蹲在水邊,有的拉着水妖的手,有的輕輕揪着水妖的長發,個個都很高興,口中“玉娘、玉娘”的,喊個不停。
那水妖見了這些孩子,也很開心,用她那一隻手,摸摸這個的腦袋,又捏捏那個的臉,顯得很親熱。
我覺得很奇怪,想了想,對這個叫玉娘的魚人水妖道“玉娘您好,我不是這裏的村民,我是此間主人,獸王鑿齒的一個客人,我記得前天我看到你在湖中,被人用藍光炸死了啊,怎麽你看起來沒事呢?”
這時那水妖才又仔細看了看我,道“哦,對了,我記起來了,你是那晚獨自走到湖中堤上,身上沒穿衣服的那個年輕人,可我記得你那時,雙手俱全啊。”
我有些喪氣道“我的手也是被那些傷了你的人給斬斷的。”
玉娘臉上現出一些痛惜之色,道“我是生來便是獨臂,倒不是别人害的,但我那天是被人丢出的一道藍光,在我身上切開了一條極長極深的口子,差點将我斬爲兩段,幸虧那藍光到了水下,似乎傷害小了許多,我及時奮力遊了開去,但受傷很重,很快我就在水裏暈厥了,對了,我睡了幾天了?”
我道“三天了,看來您也是可以在水中自行恢複的體質。”
玉娘道“正是,不知後來怎麽樣了,那些敵人被主人打退了嗎?”
這件事我對幾個孩子是有所隐瞞的,隻得湊近了些,用眼角沖着孩子們使了個眼色,低聲對水妖道“鑿齒和此間的人,都歸去了,那些敵人共有四個,其中兩個已死,另外兩個已經離去,我的妻子也被他們綁走了,我這兩天留在這村中沒走,就是因爲這幾個孩子,大人都不在了,他們還小,沒什麽生存能力,我有些放心不下,所以這兩天,我教了他們一些基本生活技能,但我妻子被擒,我還得急着去解救。”
玉娘憐愛地看着幾個天真的孩子,半晌,道“張家的人,這幾千年來,除了最早的那些,在這裏出生的,每一個都是我看着長大的,你放心去吧,這裏有我看着,我雖然沒法上岸,但抓點魚給他們,還是能做到的,其它生活之事,我也能教他們做,不必擔心。”
我有點好奇,問道“您有多大年紀了?”
玉娘笑了笑,道“我也不清楚,不過,最早風後帶着十幾位家人來到這章莪山裏,收服我和麗娘,并教我們唱歌的那個時候,我倆已經在這裏生活了很久了。”
我驚訝了半天,心想,也對,水裏的生物命都長,甲魚烏龜都能活百十年,何況水妖,這位玉娘,看那模樣不過二十來歲,誰知竟然卻已是活了幾千年了,但人家不是都說每五百年必須渡一次劫的嗎?難道是騙人的啊?
不過這玉娘雖然是妖怪異獸,但看起來,她和此間這些獸人族人,淵源頗深,應該也能看顧這幾個孩子,心裏一塊大石,也算是落了地,旋即想到,麗娘應該就是那個會變成别人心中愛慕之人樣子的水妖,便道“那位麗娘應該也能在水中自愈吧,她還好嗎?”
玉娘卻搖搖頭道“她被那個敵人一刀砍作了兩半,死後身子已經化爲清水了,我和她吵嘴鬥氣了上萬年,實際上心裏卻都把對方當做親姐妹一般,沒想到她死法如此凄慘,哎,也許是報應吧,麗娘最喜歡變作别人心中人的模樣,将人家誘騙下水,害死了好些人。”
我心想難說就像人分好人壞人一樣,妖怪也分好妖和壞妖,這玉娘看起來言語得體,性格和順,看那些小孩子對她如此親熱便可見她不是什麽壞妖怪,便對俊兒等四個小娃娃道“我走了以後,你們幾個,生活中要是有什麽不會的活計,就來湖邊找問玉娘,可不準胡來,尤其記得不許玩火,家門外全是樹林,要是點着了,可沒法救。
還有,你們這些娃娃,都要聽俊兒的話,幫着她做事,每天該喂雞就喂雞,該喂老虎就喂老虎,等小虎崽兒長大些,把它們放到虎林裏,它們沒長大之前,可不許胡鬧去騎它們,壓折了腰,虎崽子會死的。”
說完我又轉頭對玉娘道“這幾個孩子,就隻有拜托您多照看了,我本不是這裏的人,又有急事,這就告辭了。”
玉娘道“這事你放心吧,但你要去救人的話,我看那些敵人手段兇惡,怕是不好對付。”
這時我挨個抱了抱幾個孩子,親了親俊兒和敏兒的小臉,回頭道“愛妻被擒,便是拼了命,也得試一試,玉娘,孩子們,保重,我走了。”
我心裏記挂龍兒的安危,也不願多做惜别,說完這話,便返身向大堤走去,猛地想到點事,又折回神廟廢墟處,在地上手腳并用,将史密斯先生的那件黑上衣上撕下一塊拾了起來,走到廢墟中,找了找,很快便找到了一小塊金子,差不多有一斤多重,許是某個折斷的金佛構件,或是斷裂的底座,我用那黑布包住了金塊,塞進身上上衣口袋中,遠遠又向幾個孩子和魚人水妖揮了揮手,便朝着出山那個秘密通道疾奔了起來。
我倒不是貪财,而是因爲從這兒出去,使錢的地方還多着呢,可不能空着手。
身體恢複得比我預計的還要好很多,很快我就通過賀齊的大墓中的甬道,回到地面之上,剛一出墓門,一陣久違的風便吹到了我臉上,夾雜着些雨點。
山裏又下雨了,但沒事,我實在很享受,此刻這雨點打在臉上的感覺,畢竟,我又回到了人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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