攝青鬼嚴格來說并不能算是“鬼”。
它是由活人在死亡之前,帶着龐大的怨氣不吃不喝卧于屍底撐過七七四十九天以上,汲取着周遭屍氣化爲半人半鬼的存在,抛去活人身份的那一刹那,它混身的血液裹挾着濃烈的死氣逆行,以怨念爲核心,成爲比紅衣厲鬼更加可怖的東西。
由于既不是人類也不是鬼,它與最強大的僵屍一樣,超脫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這奠定了它獨特的能力與地位,哪怕是大仇得報,它也依然會被怨氣驅使着,一點點汲取新的力量,越來越強大。
亦清就是這麽誕生的。
他所在的那個世界非常扭曲,或許是他命不好,生在了最動亂的年代,人性在那裏是最奢侈的東西,美麗的皮囊沒法給他帶去任何好處,隻有更深的惡意。
他受到了很多很多非人的對待,從幼時到成年,他的恨意無時無刻不在加深。
支撐着他繼續活下去的,一是求生欲,二就是想把那些欺辱他的人碎屍萬段的恨。
後來他實在是撐不住了。
身爲一個普通人,一個沒有蠻力,偏又本性純善的普通人,他在命運面前簡直毫無還手之力,于是,在亂葬崗中,他爬呀爬,爬到了那些髒兮兮的腐爛屍體下面。
他其實知道關于攝青鬼的傳說,抱着“我死了也不會讓你們好過”的怨念,他睜着眼睛在屍體下方待了好久好久。
一開始是餓。
然後是渴。
他的身體開始痙攣,四肢虛得失去所有力氣,無數次彌留之際,本該咽氣的他又以怨念續上了命,反反複複,反反複複,怨念不減反增,開始蔓延在他的四肢百骸。
可能堅持了四十九天吧,也可能更久,終于有一瞬,他的瞳孔渙散到極緻,再也沒法聚焦。
血液逆行,由紅轉綠,在從生到死的那一刹那,他又從死到生。
于是,那個世界唯一一隻“綠血冤鬼”出現了。
那時他還不知道自己的成功是基于誰的概念力量,也不知道自己推開屍體們坐起來的時候,一道遙遠的、惡意的視線已經投射在他身上。
亦清身上有很多傷,墨綠色的血液汩汩流淌,他卻不再感到痛苦,隻有怨恨,怨恨,怨恨!
他殺掉了一些仇人。
還有一些仇人沒有撐到他來,就已經在動蕩的世界裏消亡了。
對于剩下的那些沒惹過他,但也不一定無辜的人,怨恨的本能催促着他大開殺戒,但莫名的……亦清還能感知到一絲屬于自己活着時的理智。
真奇怪,他好像和傳說中的沒有理智的攝青鬼有點區别。
他開始遊蕩在世間,去到哪裏,就要引發一場大騷亂,對他動手的人被他殺死了,逃跑的人他也就此放過,時間越久,他體内的怨氣就越濃,然而理智竟也随着他的強大緩緩回歸。
直到一個下雨天,攝青鬼竟然停下了腳步,在一個已經荒廢的廢屋屋檐下躲雨。
【靈】終于來了。
那個存在仿佛是恐懼本身,哪怕是成長了多年的攝青鬼,在見到祂的瞬間,也重拾了恐懼的滋味。
【靈】說他很特别,雖然這個世界隻有他一隻攝青鬼現存,但在無數個其他世界裏,還有許許多多借由祂力量産生的攝青鬼,某種程度上說,【靈】是所有攝青鬼的創造者。
它們全部都與傳說一般無二,在怨恨中化爲了鬼王一樣的存在,要麽被道士們在弱小時拼盡全力殺掉,要麽就成長到足以毀滅所有秩序和生靈。
亦清是唯一一個理智尚存的。
這讓【靈】感到開心,詭神漫長的歲月中,任何特殊的東西都值得祂們投去一瞥。
于是,亦清成了【靈】的玩具。
他所在的世界就這樣被詭神毀滅了,無數可怕的厲鬼循着因果誕生,最終殺光了所有人類,他則被神明拿走,開始在不同的世界裏承受玩弄與攻擊。
這種生活甚至更加痛苦——攝青鬼在他的世界沒有天敵,但其他世界有,【靈】總是利用人們的恐懼寫下劇本,非要讓他當那個最慘的角色……然後在越來越多的怨念和恨意中,進化成超越攝青鬼的存在。
亦清有理智,這就是他的痛苦可以不斷疊加的緣由。
【靈】拿他做實驗,想擁有一個從來沒有誕生過的,超越所有鬼物的玩具。
亦清想死也死不了,他對【靈】的恨,甚至也是【靈】塑練他的成果的一部分,他也确實在被逼着不斷進化,進化成難以理解的東西。
攝青鬼原本是實體型鬼物,和僵屍類似。
而在不斷的進化中,亦清掌握了虛實變換的能力,再也不會流血,再也不會受傷,他所到之處,青色霧氣可以剝奪所有生靈的呼吸,他甚至掌握了很多術法,足以開辟出一處安甯的竹林,供他的心靈在【靈】不注意時短暫歇息。
他的善惡觀念早就被消磨殆盡,已經不會爲殺孽而痛苦了,但他依舊想要逃離——無關他人,隻是他自己不甘心被這麽玩弄。
随着位格越來越高,他終于有了機會。
亦清知曉了【書】的存在。
他想辦法與二分之一個【書】做了交易,由【書】帶走了他,他得以在一個固定的副本世界裏停留,當然,作爲代價,他要成爲一個boss,替【書】打工。
亦清就在自己的攝青酒吧裏過上了“好日子”。
甯靜。
他感受到了久違的甯靜。
一批又一批玩家經過,有活着離開的,有在酒吧裏死掉的,他就這麽看着,毫無情緒波動,一邊敷衍“工作”,一邊看書喝茶,休養身心。
再後來……有個位格與他差不多,甚至更高的怪胎來了,怪胎是個脆皮,看起來碰一下就會死,但戰鬥力又讓他咋舌。
【書】對這個怪胎也很在意,于是,又找他做了一個新的交易。
他同意了。
……
在魔術師事務所裏發了一會兒呆,亦清青色的眼睛重新恢複神采。
也是,最強的那一批玩家都在搶奪陰陽城門票,虞幸也在其中,那麽,碰上【靈】的概率也很大。
大概是他和虞幸的契約,被【靈】察覺了吧。
老實說,除了第一次見面被引動恐懼,後來他對【靈】的種種負面情緒中就沒有包含“害怕”,他不怕【靈】,就像他也不怕這個被稱爲荒誕推演系統的半個【書】,攝青鬼隻會怨恨,他對【靈】也隻有受到折磨後的怨念。
真不想再見到【靈】啊,更不想回到過去……
亦清歎了口氣,點開了他腦海裏隻有一點點功能的“系統界面”。
他盯着某行字看了許久,半晌,輕笑了一聲,嘴角越拉越大。
【破鏡小隊-亦清】
不管怎樣,他現在是虞幸的鬼了,根據他對這些人的了解,虞幸應該……不,是破鏡小隊應該,有爲了他忤逆神明的覺悟吧。
如果他們做不到……嘻。
攝青鬼浮現出驚悚的笑容,透露出些許屬于鬼物的、浸透骨肉的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