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就當我是故意等在這兒的好了。”伶人從善如流,“所以,來看看舊書嗎?”
虞幸停下腳步。
他轉過身,正面朝向書店門口的,臉上也浮現出一絲淺淡的、近乎疏離的笑意,眼神卻平靜無波:“我對舊書沒什麽興趣,尤其是你手裏的。”
他的目光掃過伶人手中的書,以及書店深處那些光影班駁的書架。
書店裏并非隻有他們。
一位頭發微卷、略顯蓬亂、戴着金絲邊眼鏡的棕發大叔正坐在櫃台後,埋頭修補着一本古籍的書脊。
另有幾位看起來氣質文靜、像是學者或學生的男男女女,分散在書店各處,安靜地浏覽着書架,偶爾傳來極其輕微的翻頁聲。
虞幸和伶人在門口的對話本該引起他們的注意,但他們卻連耳朵都沒動一下,像是完全沒有聽到書店門口的談話聲,顯然是伶人特意降低了這邊的存在感。
伶人對于虞幸隐含諷刺的拒絕并不意外,臉上的笑容反而加深了些許,眼中流光微轉:“真是遺憾。不過……”他話鋒一轉,聲音壓低了些,“我剛好發現了一點……或許與我們的‘工作任務’有關的小線索,就夾在這些舊紙堆裏。阿幸不想看看麽?”
虞幸眉梢微挑,目光在伶人那張笑得毫無破綻的臉上停留了兩秒。
送線索?
那也行吧,自從他不再對伶人刻意用來惡心他的“示好”表現出排斥,伶人反而開始送真的好處了,他其實多多少少能猜到伶人那顆變态又肮髒的腦袋裏在運轉些什麽想法,不過,所有想法也都得基于伶人找到新的影響掌控他情緒的方式才能得以實現。
隻要他不被牽着鼻子走,伶人現在也拿他沒辦法。
說起來……
虞幸覺得以自己現在的生長速度,真和伶人正面對沖,已經有很大赢面了。
而殺伶人需要付出的那些代價,在他們的仇恨面前也根本不算什麽,就連同歸于盡也不是很難接受的事。
如果不是陰陽城副本的到來,牽扯到荒誕推演系統的本源,會決定所有推演者的命運,所以必須放在第一位……虞幸也不會有耐心再聽伶人說話了。
伶人自己肯定也知道這一點。
虞幸收斂起想法,雙手插在口袋裏,歪頭問:“真有線索?”
“當然,我怎麽會騙你呢。”伶人眉目舒展,側身讓出通道,“來吧。”
“行。”
虞幸坦然邁步走進了書店,皮鞋踩在老舊但擦拭幹淨的木地闆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他走到伶人剛才站過的地方,态度從容,仿佛隻是接受了一份普通的資料共享,打量了一下書架周圍。
這邊是舊書區,有翻動痕迹的書不少,大多連封面都泛着黃,最下層還有一疊疊褪色的報紙。
虞幸的目光轉了一圈,最終落在伶人手上。
伶人眼中笑意更濃,似乎對虞幸的反應十分愉悅,他将手中那本厚重、書脊有些破損的舊書遞了過來:“給你。”
書皮是深棕色的皮革,燙金的字迹已經有些模糊,勉強能辨認出《遠行漫記:三十城風物志》的字樣,作者署名是“埃德加·懷特”。
“這是一本三十年前出版的遊記,作者是約裏克夫本地人,我找了半天隻找到這一本,也問過書店老闆,看他的反應,這本書幾乎沒有銷量,他都沒什麽印象。”伶人說。
“所以我找到的這一本,可能算是孤本了。”伶人勾唇,“如果我不給你,你……和你的隊友們,都會錯失這條線索,所以看完後記得要感謝我哦?”
虞幸沒理會,也沒搭腔,不給伶人利用口頭承諾做因果手段的機會。
伶人眼中閃過一抹可惜,這神色甚至都沒避着虞幸,擺明了剛剛是真的在下套,而且不介意被看出來。
“好吧,看來我得不到什麽好處了。”他隻用那雙含笑的眼睛望着虞幸,示意虞幸可以自己翻看這本書。
虞幸低下頭,翻開封面,目光落在遊記書頁上。
書頁泛黃發脆,散發着濃重的舊紙氣息,他快速翻閱着,目光掃過一行行描述各地風土人情的文字。
正如伶人所說,這上面記載的大多數内容都是普通遊記,記錄着作者埃德加·懷特三十年前遊曆各地的見聞,文筆流暢,觀察細緻。
然而,在一些關于偏遠村落、古老遺迹或是人迹罕至的自然奇觀的描述中,卻偶爾會夾雜着一些不同尋常的、令人脊背發涼的細節。
比如某個與世隔絕的山村村民詭異的祭祀舞蹈;某片森林深處夜晚傳來的、不似任何已知生物的嚎叫;某座廢棄古堡中總是自行移動的家具和無法解釋的刮擦聲……作者通常以一種獵奇或自嘲的口吻記錄這些經曆,将其歸咎于自己的想象或當地人的迷信,但字裏行間偶爾流露出的後怕,卻暗示着事情并非那麽簡單。
這本書厚的很,如果是普通人來看,沒個兩三天看不完,但虞幸翻頁速度很快,大腦處理信息的效率極高,無數根無形的枝條在和他共同思考。
直到某一章,描述作者前往北方冰原觀賞極光的經曆時,他的目光凝住了。
在這一章裏,作者提到,他并非獨自前往,而是與一位好友同行——那位好友是約裏克夫鎮大學的一位天文學家(書中未具名)。
【……詹姆斯——請允許我如此稱呼他,這是一個化名——對星辰的熱愛近乎癡迷。極光之夜,他興奮得像個孩子,不顧嚴寒,一直在調試他那架寶貝天文望遠鏡,對着絢爛的天空喃喃自語,說什麽‘頻率’、‘回響’、‘窺視’之類我聽不懂的術語。我笑他癡狂,他隻回我以更加狂熱的目光,說:‘埃德加,你不明白,我看到了!太美了,而且……它一定也看到我了!’】
【那晚的極光确實美得驚心動魄,但我總覺得詹姆斯的狀态有些過于亢奮了。果然,回到鎮上後,他像是變了一個人。他辭去了大學的教職,整日把自己關在家裏,廢寝忘食地計算、觀測,滿腦子都是他那套‘天體感應’理論。我去看過他幾次,試圖勸他出門走走,看看醫生,他卻隻是眼神狂熱地抓着我的手,反複說着‘它們就在那裏,一直在看着我們!’。他的家人憂心忡忡,私下告訴我,擔心他再這樣下去會觸犯教會的禁忌,被當成密教徒處理,勸我不要再與他來往,以免受到牽連。我雖于心不忍,但……唉,最終也隻能無奈地接受了這個建議。】
【寫下這段文字時,我已經一周沒有見過他了,不知道他是否安好,但是鎮上好歹沒有傳出母神教會抓捕前天文學家的新聞,那大概就是沒出什麽大事吧。總之,北方冰原上的極光是極其絢爛的,我不知道問題出在極光還是我的朋友身上,我自己是沒出什麽事啦,如果未來有機會,我想我還會再一次前往冰原……帶着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