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虞幸的指尖觸及流影的瞬間,一幕幕畫面再次如同走馬燈般在流影周圍浮現。
那是埃德加·懷特一生中爲數不多的、真正溫暖的記憶碎片,妹妹、爸爸媽媽、朋友、旅行時驚豔一瞥的美貌姑娘……
這些被漫長痛苦和瘋狂掩埋的美好瞬間,在此刻被虞幸以某種難以理解的方式,從埃德加徹底混亂的意識殘渣中剝離呈現了出來。
那狂暴的黑暗流影,在這些溫暖記憶畫面的沖刷下,如同暴露在陽光下的冰雪,劇烈地顫抖起來。
其中蘊含的怨恨與絕望,仿佛遇到了天生的克星,開始迅速消融、瓦解。
最終,在一聲極其輕微、如同歎息般的湮滅聲中,那道黑暗流影徹底消散,沒有留下任何痕迹。
做完這一切,虞幸的臉色微微蒼白了一瞬,但面色依舊從容。
他放下手,看向那堆已徹底化爲腐朽殘骸的城市怪物,以及其中那點即将随同城市一起徹底湮滅的、微弱的靈魂印記光芒。
他履行了在意識深處感知到的那絲祈求。
通過剛才那種近乎“淨化”的方式,他不僅化解了埃德加臨終的惡念反擊,更是在其靈魂印記徹底消散前,給與了最後的、微不足道的慰藉——讓他于永恒的沉眠前,再度回味了一遍身爲“人”時的溫暖。
說不準這和超度是一個意思呢?
虞幸以前可沒超度過别人,最多就是在和洛家有所交集時,旁觀過老道士和小道士們開壇做法,那時他感受不到其中的意義,現在卻依稀覺得,這大概算是一種慈悲。
盡管這慈悲,依舊建立在冰冷的毀滅之上。
虞幸眼中幽藍一溢,又緩緩收斂,眼底深處閃過一絲倦怠的情緒,但很快便恢複了正常。
他看了一眼那正在崩潰的城市怪物,以及核心處那逐漸黯淡的齒輪之眼,勾唇輕聲道:
“結束了。”
“……走吧。這裏馬上就要徹底消失了。”
仿佛爲了印證他的話,整個空間的崩塌速度驟然加快。
天空碎裂,大地沉陷,四周的一切景象都如同被打碎的琉璃般分崩離析,卷入狂暴的虛無亂流。
曲銜青收回因看虞幸看得過于專注而顯得有些怔愣的目光,身形已經如燕般掠了回來,此時,唯有他們三人所在的,由伶人青苔勉強維持的狹小區域,還暫時保持着穩定。
“出口在哪裏?”她環顧四周,入目皆是毀滅的景象,根本看不到任何類似門戶的結構。
“不需要特定的出口。”虞幸擡頭,鍾塔的半邊牆壁和頂部早已沒了,他望向那片不斷塌陷、歸于混沌的虛空,“基石已毀,記錄終止。這個‘文件夾’本身正在被删除,我們作爲不屬于這裏的‘異常數據’,自然會被‘系統’排斥出去。”
雖然不知道古神爲什麽如此符合主機運行邏輯……或許是因爲祂們雖然克系,但在副本中依舊受到系統,也就是【書】的影響,被賦予了特定的隐藏規則吧,總之,這也是虞幸從怪物化埃德加的靈魂中得到的“知識”的一部分。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一股強大的、無法抗拒的排斥力從四面八方湧來,作用在三人的身上。
伶人維持的青苔領域在這股力量面前如同紙糊般瞬間破碎!
三人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猛烈拉扯感,仿佛整個存在都被扔進了一個高速旋轉的離心機。
周圍的景象——崩碎的天空、塌陷的大地、狂亂的能源流——全都化作了模糊不清的色帶,飛速向後掠去,最終歸于一片純粹的、失重的黑暗。
在這片仿佛連時間都失去意義的黑暗甬道中穿行了不知多久,或許是一瞬,或許是永恒。
猛地,那股強大的排斥力消失了。
失重感驟然被堅實觸感取代。
噗通、噗通、噗通。
三聲輕重不一的落地聲響起。
虞幸在半空中便調整好了姿态,穩穩落地,屈膝緩沖了沖擊力,曲銜青則是靈巧地在空中一個翻身,如同輕盈落下。
唯有伶人,他似乎完全沒打算費力,任由自己摔落在冰冷堅硬的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然後才慢悠悠地、狼狽與優雅并存地撐着身子坐起來,拍了拍沾染了灰塵的衣袖。
光線刺入眼中。
眼前不再是恐怖之城那令人壓抑的幽綠磷光或扭曲星光,而是熟悉的、屬于人間的、帶着些許塵埃味道的昏黃光線。
虞幸迅速環顧四周。
他們身處一個寬敞而莊重的廳堂内,高聳的穹頂,彩繪的玻璃窗外是漆黑的夜色,一排排深色的木質禱告長椅并排而列……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燭蠟和熏香的氣息。
幾個正在祈禱廳職夜的教士和修女呆愣地看着突然出現的他們,而後,一部分人匆匆離去,像是要去和誰報告。
這裏是……約裏克夫鎮的豐收教堂祈禱廳。
他們回來了。
從那個由瘋狂、恐懼和絕望構築的古神領域中,回到了現實。
窗外,夜色深沉,萬籁俱寂,隻有遠處隐約傳來一兩聲犬吠,提醒着他們世界的真實。
虞幸下意識地擡手,想确認一下時間,卻摸到了口袋裏那兩瓣已經徹底失去光澤、冰涼堅硬的庇護徽章碎片。
他将其取出,攤在掌心,銀質的斷裂面在燭光下反射着微弱的光。
虞幸緩緩握緊了手中的徽章碎片,指尖傳來金屬斷裂面的冰冷觸感。
他擡起頭,目光穿過祈禱廳幽暗的光線,望向教堂深處那尊肅穆的、手持麥穗的豐收母神像,不知在想些什麽。
曲銜青默默走到他身邊,血劍早已收回,她看着虞幸掌心的碎片,又看了看窗外沉沉的夜色,低聲道:“我們離開了多久?從體感上來說,應該是半天。”
但恐怖之城内真正的時間流速就很難說了。
伶人此時也已站起身,他仔細地整理着自己略顯淩亂的衣裝,聽到曲銜青的問話,輕笑一聲,接口道:“去問問那位‘和藹’的大主教,不就知道了?”
他的話音未落,祈禱廳側面的門便被急促地推開。
身穿執事袍的艾凡一臉焦急和擔憂地沖了進來,他的目光迅速鎖定了站在祈禱廳中央、與周圍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的三人,臉上頓時露出如釋重負的驚喜表情。
“調查員先生!女士!你們……你們終于回來了!”艾凡快步上前,語氣中充滿了慶幸,“大主教和我一直擔心你們在恐怖之城中出了意外!你們消失了整整兩天多!這期間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