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七嘴八舌的話語雖然雜亂,卻拼湊出了虞幸三人離開後這兩天多裏約裏克夫鎮所面臨的嚴峻形勢。
渾沌雨帶來的污染正在持續發酵,恐怖之城的崩潰似乎并未能立刻扭轉現實世界的惡化,甚至可能……由于某種他們尚未知曉的連鎖反應,加劇了某種平衡的傾斜?
虞幸安靜地聽着,沒有急于解釋他們的去向。
他注意到,這些趕來的教會人員,雖然臉上帶着見到他們的欣慰,但眉宇間都籠罩着一層驅不散的陰霾和深深的疲憊,顯然這幾日應對層出不窮的詭異事件,讓他們承受了巨大的壓力。
曲銜青抱着臂,面無表情,似乎對這些關切和詢問并不感冒,隻是偶爾将目光掃向窗外,看向那被混沌雨造訪過的,黑沉的天空。
說實在的,見過恐怖之城中那沒有了大氣層,直面宇宙般的天空後,現實世界約裏克夫鎮的夜空竟然莫名令人安心。
伶人一副事不關己的姿态,不過,嘴角微微透出的嘲諷還是能體現出他對這些雜音的不愉。
艾凡見狀,連忙上前打斷同事們:“各位,各位!這三位調查員先生女士剛剛經曆險境歸來,他們的行動級别很高,危險也遠超過我們現在的經曆,而不是你們想象中的逃避!”
“大主教還在辦公室等候,有重要的事情商談,請你們都冷靜一下,各自去做該做的事吧。”
老修女似乎在陰影下勾了勾唇。
其他人也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态,他們深吸一口氣,恢複了平日的沉靜,對虞幸三人微微颔首:“抱歉,是我們太激動了。三位能夠平安歸來,是母神的庇佑,也是小鎮的幸運。”
他們側身讓開道路,而後紛紛散去,各司其職。
虞幸與老修女對視一眼,回了她一個意味不明的笑,然後才對艾凡道:“繼續走吧。”
艾凡颔首引路:“好……好的,請這邊走!”
三人跟着艾凡,再次穿過熟悉的走廊,向着大主教辦公室走去。
與上次來時相比,走廊兩側懸挂的宗教油畫似乎蒙上了一層更深的陰影,連空氣都仿佛更加凝滞,一些房間的門縫下,隐約透出燭光,還能聽到低沉的祈禱聲,顯然即便是在教堂内部,夜晚也并非絕對安全。
沿途,他們又遇到了兩名行色匆匆的低階教士,對方看到艾凡引着的虞幸三人,并未多問,隻是行禮後便快步離開。
走到大主教辦公室那扇厚重的木門前,艾凡停下腳步,先是仔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袍,然後才深吸一口氣,擡手輕輕敲了敲門。
“進來。”門内立刻傳來了大主教那略顯蒼老,但依舊沉穩的聲音,隻是這聲音中,似乎比他們上次離開時,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
艾凡推開房門,側身讓虞幸三人進入。
辦公室内的景象映入眼簾。
與之前相比,這裏似乎更加雜亂了一些,原本堆疊整齊的卷宗有些散亂地攤開在辦公桌和旁邊的茶幾上,上面似乎繪制着某些區域的布防圖或是事件記錄。
空氣中除了熟悉的陳舊書卷和香料氣味,還隐約多了一絲草藥的清苦味。
大主教并沒有坐在他那張寬大的辦公桌後。
他站在窗邊,背對着門口,佝偻的身影在搖曳的燭光下顯得有些單薄。
他正望着窗外那被混沌雨籠罩後、似乎永遠也無法徹底散去的陰沉夜色,手中緊握着他那柄鑲嵌着巨大琥珀的法杖,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
聽到身後的動靜,他緩緩轉過身。
短短兩天多不見,這位老人的面容似乎又蒼老了幾分,眼袋深重,皺紋也仿佛刻得更深了,但他的眼神沉靜,讓人看了就心中安定。
“贊美母神,你們安全回來了。”大主教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仿佛在确認他們是否真的完好無損,“在你們通過《星空》進入恐怖之城後,我一直在想,你們能否在那片未知之地取得真相,拾回埃德加遺落的靈魂,又能否找到出來的路,這種擔憂,在我發覺你們身上帶着的徽章失效後到達了頂峰,我已做好最壞的打算。”
他的目光最終定格在虞幸臉上,欣慰地笑了:“好在,你們帶來了驚喜,我不該懷疑理想國高級調查員的能力。”
虞幸迎着他的目光,平靜地點了點頭,言簡意赅:“我們去了‘那邊’,埃德加·懷特已經找到了。”
“他讓我們帶回來一些至關重要的信息,不過,他本人已經無法回來,确認死亡。”
大主教的瞳孔微微收縮,心頭感到一陣早已預料到的沉重。
他沒有立刻追問細節,而是深吸一口氣,平複了激蕩的心緒,對站在門邊待命的艾凡揮了揮手:“艾凡,你先出去。守在門外,沒有我的允許,任何人不得靠近。”
“是,大主教閣下。”艾凡恭敬地應聲,退出了房間,并輕輕帶上了房門。
厚重的橡木門在身後合攏,将這個金發藍眼的年輕教士以及外界的一切喧嚣與窺探隔絕。
辦公室内一時間隻剩下燭火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大主教,以及剛剛從古神領域中歸來的三位調查員。
燭光搖曳,将四人的影子投在牆壁和滿地的卷宗上,拉得忽長忽短,如同潛藏的鬼魅。
大主教走到辦公桌後,緩緩坐下,他将法杖靠在手邊,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凝重地看向虞幸:
“現在,請告訴我,在那座‘恐怖之城’裏,你們究竟發現了什麽?”
“以及,埃德加·懷特……他最後的‘消息’,是什麽?”
大主教的目光如同沉重的磐石,壓在虞幸身上,那其中蘊含的期待、憂慮,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幾乎化爲實質。
他沒有催促,隻是靜靜地等待着,這位剛從古神領域歸來的調查員,将帶回怎樣石破天驚的消息。
虞幸沒有立刻開口。
他先是走到辦公桌前,目光掃過那些散亂的卷宗,上面繪制的地圖标記着多處猩紅的叉号,旁邊潦草的注釋充滿了“目擊”、“失蹤”、“污染擴散”等字眼。
空氣中那縷草藥的清苦味也更加清晰了些,源自于大主教手邊一個敞開的、盛放着暗綠色膏體的精緻小盒。
“情況比我們想象的更複雜,大主教閣下。”虞幸終于開口,聲音平穩,打破了沉寂,他進入敬業的扮演模式,假裝自己真的是一個從小生活在這個世界的調查員。
他直接站在桌旁,指尖無意識地劃過一張描繪着貧民區地圖的卷宗邊緣,那裏被用刺目的紅色圈出了一大片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