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死的枝條尖端從窗框邊緣的細小裂縫中探出,像一截不起眼的黴菌。
虞幸透過枝條的感知,将閣樓内的景象盡收眼底。
或許是視角問題,房間比他作爲人類時感知到底還要大一些,但層高很低,傾斜的屋頂擠壓着空間,讓中央那座黑曜石與白骨搭建的三層祭壇顯得格外逼仄。
祭壇上的密教符文用暗紅色的顔料繪制,在昏暗光線下仿佛幹涸的血迹。
空氣裏彌漫着腐爛的惡臭,堆放在周圍的材料看着就令人作嘔。
就在虞幸剛掃完一眼時,梯子那邊傳來響動。
艾文先爬了上來,動作有些急促,頭發在爬升過程中沾上了灰塵,他站穩後立刻環視四周,确認閣樓内沒有旁人,才松了口氣,轉身朝梯子下方點頭。
伶人跟着上來,姿态從容得多。
他上到閣樓後,先習慣性整理了一下衣角,然後才擡起眼,慢悠悠地打量起這處儀式核心。
“看,布置得倒是像模像樣。”伶人開口,聲音在密閉空間裏帶着點回音。
艾文沒接話,他快步走到祭壇前,開始檢查那些儀式材料。
他的動作很仔細,手指懸在每樣物品上方一寸處,閉眼感應,嘴裏低聲念誦着檢測用的短促咒文。
虞幸的注意力随着艾文的檢查而移動。
東南角那堆人類斷肢很快吸引了艾文的注意,艾文的手停在那裏,眉頭皺起。
他睜開眼,直接抓起一條手臂。
那手臂的皮膚紋理、指甲形狀、甚至關節處的皺紋都栩栩如生,但重量不對,艾文用力一捏,手臂表面裂開細紋,露出裏面的木質紋理。
“……假的。”艾文冷冷吐出兩個字,将木雕假肢扔回原處。
能有這種造假技術的,在他印象裏沒有幾個,多半是外來的不容易摸清底細的調查員。
伶人愉悅道:“忘了告訴你,紙人先生還是一名出色的魔術師,小小的障眼法難不倒他。”
艾文牙齒磨了磨,确認足足有七條斷肢被替換,在升騰的怒火中,他繼續檢查。
西南角的玻璃罐,七顆心髒浸泡在防腐液裏,随着他咒文的波動,心髒表面浮現出細微的密教符文——這是真品。
西北角的蟲類怪物屍骸被切開處理過,内髒已被掏空,艾文蹲下身,手指探入蟲屍腹腔,在裏面摸索片刻,抽出手時指尖夾着一張折疊起來的、邊緣泛着微光的紙片,他展開看了一眼,臉色更沉。
“淨化符紙,觸發式的。”他将紙片撕碎,碎屑在落地前自燃成灰,低聲喃喃道,“如果儀式啓動時能量流經這裏,這東西會引爆,破壞整個能量回路。”
最後是東北角的食物和飲水。
艾文拿起一塊白面包,掰開,嗅了嗅,又用指尖蘸了點抹在上面的黃油放進嘴裏嘗了嘗,停頓兩秒,又打來旁邊的食鹽罐子,剛一伸手,手指就像被燙到了似的猛然縮回。
“聖鹽,”艾文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好手段。”
他直起身,再次環顧祭壇,又仔細檢查了祭壇本身的結構和符文,确認沒有其他被動過手腳的地方。
“隻有這兩處被替換。”艾文得出結論,語氣裏壓抑着怒火,“假肢和聖鹽……調包的人很謹慎,沒有動核心材料。”
他頓了頓,冷哼一聲:“芙奈爾手下這些人辦事太不牢靠,連儀式材料都看不住。”
說着,他轉向伶人,臉上露出一絲笑容:“多虧你來提醒我,不然如果沒有及時發現異常,儀式一定會出纰漏。等主的神國降臨,我會向主舉薦你,以你的能力,在新世界必然能獲得滿意的地位。”
伶人微微躬身,姿态優雅得像在謝幕:“那就提前謝過艾文先生了。”
“我現在要聯系芙奈爾,告訴她這裏的情況。”艾文說着,走向閣樓角落,“你自便。”
他走到閣樓角落,取出攜帶的工具,花費十來分鍾在那裏的地面上繪制好了一個小型的通訊法陣。
艾文跪坐在法陣前,割破指尖,将三滴血滴入陣眼。
血液滲入陣法線條,顔料開始泛起微光。
艾文雙手按在陣圖兩側,低聲吟誦聯絡芙奈爾的密教禱言,聲音在閣樓裏回蕩,陣法光芒随着禱言的節奏明滅閃爍。
一分鍾。
兩分鍾。
陣法光芒逐漸黯淡下去,最後徹底熄滅。
沒有任何回應。
艾文盯着黯淡的法陣,臉色陰沉得能滴出水來。
“聯系不上。”他站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她那邊可能出事了。”
“或者隻是暫時被什麽事絆住了?”伶人從窗邊轉過身,語氣輕松,“畢竟今天,教會那邊不會太平靜。”
艾文沒接這個話茬,他看了一眼閣樓中央的祭壇,又擡手看了看懷表。
“時間不夠了。”艾文語速加快,“假肢必須換成真人的肢體,至少需要三具完整的手臂或腿,聖鹽要全部清掉,換成普通食鹽。這兩件事必須在五點半前完成,否則來不及進行最後的符文激活。”
他邊說邊往梯子方向走:“我去處理。”
“等等。”伶人叫住他。
艾文回頭。
“我也可以幫忙。”伶人微笑道,“食鹽我去找就好,至于人類肢體……”
他頓了頓,目光投向閣樓地闆,仿佛能透過木闆看到樓下:“何必舍近求遠呢?莊園裏不是有現成的材料麽?”
艾文愣了一瞬,随即反應過來伶人的意思。
他閉眼凝神,将感知擴散出去。
幾秒後,他睜開眼,瞳孔微縮:“他們怎麽沒去教會?”
莊園裏确實還有活人氣息,不多,大概七八個,分散在主樓和副樓的各個位置,從氣息判斷,都是密教徒,但等級較低,大概隻是平時爲芙奈爾做雜活的。
“芙奈爾怎麽可能真讓莊園無人看守?”伶人語氣理所當然,“總得留些人看家。教會裏少召集幾個仆從不會有人發現,反正……”
他笑容加深,卻未達眼底:“在她看來,約裏克夫鎮也沒有以後可言了。”
艾文沉默了兩秒。
他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詫異,逐漸轉變爲一種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平靜。
“你說得對。”艾文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波動,“密教徒能爲召喚我主神國的儀式作出貢獻,也是他們的榮幸。”
他走向梯子,動作不再急促,反而透出一種決斷陰狠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