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起床,我面對着鏡子。
打量着對面的我。
多年如一日的學生發,發梢不規矩地向兩邊翹起,像極了以前老式的用竹條紮起來的掃帚,就是上頭缺了根棍。鼻子上有幾點淡淡的雀斑,眉毛濃而彎,神似動畫片裏的蠟筆小新。嘴唇生得小巧卻略厚,顔色也暗沉沒有光澤。眼睛倒有些動人,但可惜比例稍輕。
我對自己的容貌向來不大在意,或者說,假裝着不太在意。
沒有人是真正不在乎自己的裝容的,我當然也不例外。雖然我确實不會買很多護膚品或者化妝品來保護或美化自己的臉。但這并不代表我不在乎。我會在吃飯的時候注重于攝入更多的蔬菜,也會在出門的時候打遮陽傘。對我來說這就夠了。
但是很顯然有人不是這樣想的。
這天我在一校有課,前台的馮姐下課之後晃悠到我的辦公桌前,兩條海象似的粗壯又多褶的胳膊閑适地搭在隔闆上,問道“這兩天感覺怎麽樣啊?上課。”
當時我正在寫翻譯,感覺到有人靠近立馬把識字課本蓋在了我的翻譯本上,這才驚魂未定地擡起頭來,扯出了一絲笑容“還,還好。”
注意到馮姐的表情似乎不太滿意,我連忙做出一副爲難的表情,補充了一句“就是小孩子的,不太好管…”
她這才露出一副喜笑顔開的樣子,指導我說“我給你講,對付小孩子就是要兇一點,你長的太柔弱了,性格太柔弱了!鎮不住他們,該打就打,不打死都沒事。”
我有些爲難地沖她笑了笑。
那邊馮姐還在起勁地鼓動着“你不要怕,你怕什麽呢!你不要讓他們牽着你走,是你牽他們走知道吧!”
“我給你講,我在這工作了這麽多年了,我帶出了多少老師都!多少老師都是我帶出來!不要怕!”
等她興緻勃勃地說完了一整套教育方針,突然停頓了一下,然後一拍腦袋對我說道“哦,對,校長讓我告訴你,你呀,把你這個這個頭發,這個這個這個臉都好好地打理打理。你現在看着就跟一個小孩兒一樣,怎麽管得了這些學生?家長看了也不放心呢!”
我心裏響起了大事不好的警鍾“怎麽整?”
我還沒反應過來,馮姐就用手拽了拽我的頭發,挑着眉笑說“也不需要搞什麽太大動作,你把它燙一燙啊,染一染啊。弄完了,就不會太像個學生了。啊,還有這個臉,校長說你要是沒有化妝品的話,她可以借給你,就修一修眉毛啊,塗塗口紅啊就差不多了。”
說着,馮姐還沖我眨了眨眼睛“校長的化妝品都是千八百塊錢的,你有福氣啊。上次我找她借她都不借給我。”
這無疑是晴天霹靂。
我就坐在原地,愣了好幾秒鍾。不知道該露出什麽樣的反應。馮姐呢,講完話之後就哼着歌到前台去了。當我發現我已經錯過最佳拒絕時間時,馮姐已經坐在前台和來接孩子的家長聊起了最迎菜價漲幅太高的問題。
如果你問我,我内心當時是怎樣想的。我隻能告訴你,我當時腦子裏大概快爆炸了。
我當時的真實念頭應該是這裏的人是不是有病啊?你管東管西還能管得了我頭發啊?老子管你說什麽,反正老子是不會糟蹋自己的頭發的。還化妝,做夢吧?反正我就這樣來上班,你能把我怎麽樣?就算是校長拿着化妝盒到我面前,她要是敢來硬的,我就敢把它打翻!大不了就是賠點錢就是了,老子不幹了還不行嗎?媽的一群智障!!
雖然措辭不太文雅,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證,這是我當時的真實心情。但是下一秒我又不得不向現實低頭算了吧,搞得這麽僵也不太好。現在就去找個理由拒絕她,到時候再說的話就更尴尬了。
然而,在看到馮姐在前台談笑風生的時候,我的腿就像綁了鉛球一樣邁不動。我的大腦控制不住地恐慌地想我要是剛剛就拒絕她就好了,現在講會不會有點太晚了?現在還有幾個值班老師,還有家長都圍在她旁邊,現在去講會不會不是時候啊?
終于就這樣煎熬到了下班時分,基本上家長都已經散去了,值班老師也去自己的教室掃衛生了,就剩馮姐一個人坐在前台刷手機,我邁着碎步跑過去,滿臉爲難地開口說道“馮姐,我剛剛問了我媽,她不讓我搞頭發,說那個東西對頭發傷害太大。還有化妝的事情,可能也不太行,因爲我的臉可能對那個東西過敏。”
馮姐看了我一眼,沒什麽表情的喔了一聲,皺了皺眉頭,簡單地說“哦,那這樣的話,你去自己跟校長講一講吧。這個事情不是我做主的,是她讓我跟你講的。”
我勉爲其難的沖她笑了一下“嗯嗯。”
随後,心情有些許複雜地跑回了辦公桌。後來我并沒有去跟校長說。她也沒有來找過我,。一切相安無事。
直到最近,那天是星期六,星期六上午同我一起做輔導的語文老師一邊微笑一邊皺眉跟我說“今天下午我可能不在這裏,今天下午你就過來帶一帶他們吧!”
我不太喜歡她的語氣,但還是盡量不帶情緒的回答道“我今天隻有上午和晚上上班。下午不來的。”
接着,這位老師還是一邊微笑一邊皺眉,有點意味深長地看着我“是嗎?可是我們這邊的老師星期六星期日每天都是上全天班的呀。”
當時雖然我已經覺得有些不對勁,但我還沒有想到别處去,隻是以爲她們搞錯了怎麽樣的,于是堅持說道“我不知道哎,當時招我的時候是說每天隻用工作兩次班,每個星期可以休一天假的。”
可能是我看錯了,我總覺得這個老師眼裏帶着點幸災樂禍的感覺“哦,我也不太清楚,但我們這邊确實是上全天班的,上下晚都要來。你回去問問你們前台吧。”
一開始我是笃定她們搞錯了,因爲招聘的時候我們說的很清楚,于是發微信問馮姐是不是每天都上兩次班,這邊的人跟我說的是不是搞錯了?
但是十幾分鍾之後,我收到了這樣的回答。
我馮老師,我是廖菁。我今天晚上是有一節聽力課。我今天上午在三校帶了作業輔導,下午不用來了吧?
馮下午要來哦,下午就你和張老師(英語老師)在
我喔,那明天呢,今天多上了一下午,明天下午去嗎?
馮你們再堅持幾天吧,下星期一作業(輔導)就要結束了
我哦哦,那這個補的課時下個星期會放嗎?
馮十天之内作業搞不完也是要義務搞得。剩下學生的作業還多嗎?星期一之内能完成所有學生的作業嗎?周六周日我們學校規定的所有老師都是全天班,要上三個班的。
馮你應該是不知道今天和明天都是要上三個班的吧?到晚上九點下班。
我應聘的時候講的不是一天工作兩個時段嗎?并沒有跟我說周六周日要全天工作,這應該不是我的責任。
我我知道學生作業完成不了要義務上班,但一天工作兩個時段不是固定的嗎?
我因爲我是負責的是數學部分,除了一個學生沒有改完以外,其他基本都已經完成了。
馮不是你一個人,是所有的老師都一樣的。你們三個搞作業的老師是一個團隊。
我那這個作業鋪導完成了之後,以後每個星期六星期天也是全天上班嗎?
馮嗯,對的
馮周六周日這兩天老師授課課時滿8課時的話,周日晚班可以休息的。[微笑]作業是交給你們三位老師負責的,肯定是三個人一起結束這個任務。
之前我發微笑這個表情來怼别人的時候,從來沒想過有一天會同樣被這表情怼。
我也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親自體驗“怒火中燒”這個詞裏蘊含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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