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這場背誦最終還是草草收場。
因爲院中的彌漫的飯菜的香氣太過令人沉醉,再加上喧鬧的衆人,這樣一個有月有食有酒的月夜,怎不勾人?
縱然隻是偏愛豆渣餅的麖呦也按耐不住,冷着臉道“今日暫且如此,明日再背。”
陸瑾岚轉過頭一看,便見麖呦蹭得跳到竈台旁,一盤剛剛烤得的黃豆,撒了椒鹽,香氣撲鼻。
院中,堂中的桌子搬了兩張對上,桌上是醉蟹、酥骨魚、芥辣肉脯、羊頭簽、鵝鴨簽、盤兔、炒蛤蛎、釀瓜、糖藕、芋餅等等各色小食,另有各色時令鮮果,與幾壇上好的酒。
閻憩偷偷在喝壇子裏酒,一口下去,滿臉通紅,又随手撿了肉脯填到嘴裏,沒想到卻是芥辣,小臉一下子皺成一團,嘩啦啦抱着一個大梨子啃了下去。
馮正倒是慢悠悠地坐在紅蓮身旁,端着酒盞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嘴,嘴裏念念有詞,似是“今宵有酒今宵醉,明日愁來明日愁”之類。
紅蓮微側着頭,同她旁邊的韶菀不知談些什麽,韶菀臉上倒是平靜,紅蓮卻時而皺眉時而歎氣,半晌,端起酒盞一飲而盡。
連一向拒人于外的嚴松也坐在角落,他身旁是張柏,兩個人時而對飲,時而埋頭分食桌上的醉蟹。
秋風漸起,送來不知何處的桂花香,一仰頭,月明星稀,分外安甯,連禅都不知什麽時候悄然不見,樹下的草叢中不知從哪裏鑽出幾隻螢火蟲,一閃一滅。
就連院中的樹精花怪等小妖小怪,也露了真身,在院子裏嬉戲,也有淘氣的精怪跑來,比如在桌上跳來跳去弄亂碗筷的二尺孩童模樣的勺童,撞掉了閻憩面前的筷子,被他氣得便要伸手拍他,麖呦不知何時丢過幾粒黃豆,打得閻憩哇哇亂叫,直嚷“你丢我幹甚!”
那勺童趁機便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麖呦湊到他身旁,用幹淨的筷子,夾起一塊芋餅,淡淡道“反正他又活不過早上,你又何必多此一舉。”
閻憩哼哼唧唧抓過那盤芋餅,猛地往嘴裏塞了一大口。
姜九則在竈台前,守着一鍋香氣四溺的雞湯,手裏晃着一壺酒,淡淡地喝着,一旁的案上是包好的馄饨,還有一些未包完的馄饨皮和餡。
好一副月夜圖,竟令人有幾分沉醉。陸瑾岚呆愣了半晌,方緩緩踱步到姜九身旁,包起了剩下的馄饨。
姜九望了一眼,淡笑道“這些應該已經夠了,也可能這些也用不了。”
陸瑾岚利落地包好一個馄饨,回道“左右我又沒事兒。”
姜九飲下一口酒,道“你可以陪着大家,不用守在這兒。”
陸瑾岚搖搖頭。
姜九低下頭,正好能看到陸瑾岚的睫毛,微微低垂,再往下,是小巧的鼻子,他又将視線收回,晃了晃手中的酒瓶,忽轉過頭,揚着手中的酒瓶,問道“你要嘗一嘗嗎?”
想來這已經是第三次姜九邀請陸瑾岚喝酒了,陸瑾岚遲疑了下,接過姜九手中的酒瓶,依照他的樣子,并未用杯盞,而是對着瓶口咕咚飲下。
“咳咳咳。”是一連串的咳嗽,陸瑾岚一向不曾飲酒,猛然這酒入了口,一種濃郁的酒香混合着烈沖的味道在口腔充斥,進而沖進喉嚨。
姜九忍不住笑道“你沒喝慣,慢一點,一點點喝。”
說罷,掀開炖着雞湯的鍋蓋,用筷子輕輕撕了一點雞肉,遞到陸瑾岚嘴邊,道“吃點東西再喝,就會舒服很多。”
陸瑾岚擡頭,對上姜九那一雙溫柔似水的目光,被酒嗆得通紅的臉更是飛紅一片。
就着筷子吃下那雞肉,一下子沖淡了口中的酒味。
姜九放下筷子,接過陸瑾岚手中的酒瓶,飲下一口,擡頭看了看靜谧的星空,道“很多年前,似乎也是這樣的一個月夜,大家坐在這院子中,對酒當歌,暢談天地,她自己喜歡喝酒,又愛喚人同她喝,喝到最後,大家竟都喝醉了。”
陸瑾岚眼裏暗淡幾分,她自然知道姜九說得應該是穆芸卿。
姜九似是察覺到陸瑾岚的失落,歪過頭,苦笑道“有些情緒,總是不由自己。就像當初,我并沒有意料到我其實愛上了巫鸾,又或許,我和她都沒有意料到。”
姜九是什麽時候意料到自己愛上巫鸾呢?大概是世間再沒有巫鸾之後吧,他很久很久之後才知道巫鸾因爲救他被貶下凡,曆劫輪回。
兩個人在凡間相遇了四世,每一世都會有一些暗自生長的情愫在蔓延,可是每一世巫鸾都都沒等到兩人真正相愛的那一刻,直至到第六世,穆芸卿,兩人方揭開雲霧。
隻是。
姜九低頭,若不是,巫鸾安安穩穩度過七世,她就會重回天庭,做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小仙?
但世間的事哪有什麽必然與假設,除了生與死,萬事皆難預料,三界内外,六道輪回,皆是如此。
陸瑾岚不知如何作答,微微側臉打量身旁的男人,又像是有許多化不開的愁緒。
心,陡然一悸,是身體裏的那個人在爲她擔心嗎?
“喂喂喂!你們兩個在說什麽悄悄話呢?快來喝酒,快來喝酒,掌櫃,要不要來行酒令,我這會兒詩興大發,就想找人一絕高低!”馮正不知何時撇過目光,看着遊離在外的兩人!
姜九收了落寞,對一旁的陸瑾岚道“這雞湯也好了,馄饨留着等會再下就好,既然開宴,總要有個暢快!”
端了雞湯,兩人同衆人一起坐到桌前。
隻是在場的衆人,竟有一半不懂得這酒令之事,因而馮正推介的飛花令、吟詩作對之類自然不通,若是隻是猜拳好像也不通,想來想去,竟難住了衆人。
半晌,還是紅蓮道,索性擊鼓傳花算了,随手從院中采了一株月季抛在馮正手中,道“就從你開始吧,第一局,讓不會喝酒的小陸背身擊鼓。下一局就誰輸誰來擊鼓。”
說是鼓,其實不過拿筷擊打盤盞。叮叮咣當,在月夜發出動人的旋律。
就是這樣一個小小的擊鼓傳花令,竟然衆人玩個痛快,直至月亮西斜,桌上隻餘殘羹冷炙,再看這一席,皆東倒西歪。
就連陸瑾岚也伏在桌上,不知何時睡了起來。閻憩睡得香甜,嘴裏嘟囔道“我可不能喝醉,我還要同小陸練法術呢。”
直到最後,隻有姜九坐在桌前,衆人獨醉他獨醒。
仰頭喝罷最後一盞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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