隻是他還是沒有辦法看着這一切變成事實,所以他自私地把她帶走了,沙漠之中,她是真的想死在那片沙漠裏的吧,穆洹現在回想起她的表情都覺得後怕,眼神中已經完全沒有了對生的渴望,反而是對死的哀求,對她來說,死亡真的是解脫,尤其是死在那片沙漠裏,那片埋葬了她的父親和兄長,她最親的親人的沙漠。
她最終沒有死,穆洹到現在也不知道是自己說動了她,還是她最終不甘心她的親人就這樣死去,卻沒有人爲他們讨回公道。
溫成靜靜地聽他說完,理解了穆洹着急找到她的原因,可是他還是要提醒他“你想過沒有,她當初離開京城沒有告訴你,還讓定遠侯府的人攔住你,就是不想再與你有什麽瓜葛,今日又費盡心思悄悄逃走,必定是打定了主意不讓你找到。你雖然擔心她,卻也不要忘了,害死她外祖母一家的人中王爺首當其沖,你有沒有想過,她之所以一直避開你,隻是不知道該如何面對你,是将你當作仇人的兒子,還是救過她性命的恩人?”
“我不要她把我當恩人。”穆洹看着他‘也不想做她的仇人。”
“這不是你想不想就能改變的,事情已經發生,她家人的死确實是王爺一手促成,你是能改變這個事實,還是能否認自己是王爺的兒子?”溫成看着他語重心長地說到“人家姑娘已經算明白事理了,你這個仇人的兒子就站在她面前,她也隻是不知道以什麽心态面對你而已,這也是人之常情嘛,你即便這次找到她,她還是會逃的。”
穆洹終于停下了腳步,他不得不承認,溫成說得句句在理,可是他看着溫成問“那我現在怎麽辦?就這樣讓她一個人離開?”
溫成看着他歎了口氣,雖然覺得自己的回答有些殘忍,卻還是點了點頭“首先,我看那姑娘可不傻,既然決心要走,不見得能被你找到,另外,你這次找到她,隻要事實沒有任何改變,她還是會走,除非你把她關起來,這樣她倒是可以一輩子留在你身邊。”
溫成看了一眼穆洹歎氣‘看你的樣子就知道,你不會這麽做,所以,命中注定,你們有緣無份,放手吧。”他雖然說得輕松,卻有些緊張地注意着穆洹的表情,果然,他剛說完,穆洹便看着他斬釘截鐵地拒絕“不可能。”
“沒有人能赢得過命運。”溫成提醒他“不論是相遇,分别,重逢,還是失散,一切都是命運的安排,你如果如此堅定你們兩個有緣,又何必此刻執着于找到她,既然有緣,自然會再相見的。”
穆洹看着溫成,懷疑他說這樣的話不過是安慰自己,隻是他之前的話說得不錯,他可以厚着臉皮出現在她的面前,但是她卻不知道該如何面對自己。
溫成看着穆洹的表情有所松動,以爲自己終于說服了他,心中輕輕松了口氣,小公子果然還是明白道理的。
隻是他這一口氣還沒松完,就聽到穆洹說“我還是要找到她,她既然不知道該如何面對我,我就不露面,在背後看着她,隻要知道她是安全的就好。”
溫成無奈地想要扶額,得,他勸了半天,眼看着小公子聽進去了,心中正高興呢,結果他竟然是這樣的打算,是他想錯的,他畢竟是王爺的兒子,這種事情自然也是做得出來的。
如今看來是不必再勸了,隻能跟着他繼續去找人了。
隻是穆洹雖然堅定地要找到安陽,卻猜不透她究竟往哪個方向走了,最終他選擇了原路返回,他以爲安陽會再回到西北軍中尋求幫助。
可惜,他要找的人,并沒有如他想的一般回到西北,而是入了邊城。
她那日給穆洹下了藥便匆匆離開,直奔城門,在城門口她自爆身份,守城的人雖然不敢相信定遠侯的女兒不僅敢孤身一人來到邊城,竟還敢主動找上門來自爆身份,大概因爲此事實在太過匪夷所思,雖然安陽并沒有拿出什麽東西證明自己的身份,城門守将還是在禀報之後将她帶進去了。
安陽來的時候不過是抱着孤注一擲的心态,她身上沒有任何東西能證明自己的身份,唯一可能證明她是安陽郡主的玉佩早就被她送給了紅棉,那個在深宮中代替她死去的女子。即便可以證明她的身份,在這裏,安陽郡主可不像在中原一樣因爲定遠侯的身份受人尊敬,相反,在這裏,她是許多人的仇人的女兒,估計有不少人死在她父兄的刀下,也許她想見的人還沒有見到就已經被這些人殺死了。
可是她一點也不怕,她來的時候心中甚至想着,如果她真的被殺死也不錯,反倒是被帶去見單于讓她從心底裏感到更害怕。
可惜,事不随人願,她還是被帶到了邊城守将的面前,這個即便是滿臉絡腮胡子也擋不住從右眼眼尾橫切下來直到嘴角的刀疤,本就兇神惡煞的樣貌因爲這道刀疤顯得更加吓人,見到安陽第一句話就是問她“你是安陽郡主?”他語氣還算平淡,安陽卻能從他看似平淡的語氣中聽出隐忍的恨意,他現在之所以隐而不發隻是因爲還沒有确定她的身份,一旦确定了她的身份,安陽相信,他一定會拔出自己手中的彎刀沖着自己砍過來。
她看着他手中握着的彎刀,想着這樣最好,如此她就徹底解脫了,也不必爲自己的懦弱而無顔面對外祖母他們了,有人替她殺了自己,挺好,這樣想着,她嘴角甚至帶了笑意。
她擡起頭看着他,還沒來得及在臨死之前驕傲地告訴他,自己就是安陽郡主,那個曾經殺了許多他的同胞親友的定遠侯的女兒,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從他身後傳來“她是。”
吉努回頭,看着從自己身後走出來的人,安陽看着眼前熟悉的人,幾乎不敢相信,即便他長得與那個人一模一樣,安陽也不敢确定他就是自己認識的那個人,畢竟,無論如何,他不應該出現在這裏。
穆長峤卻忽略她的震驚,走到吉努身邊,看着安陽笑了笑“安陽郡主,别來無恙。”
安陽看着他,久久沒有反應,穆長峤看她沒有反應,自顧自地笑了笑起身。
吉努問他’你确定這就是安陽郡主?”
穆長峤微微點頭‘如假包換。”
吉努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确認他的話是不是可信,下一瞬,他手中的彎刀已經拔出來沖着安陽砍了過來,本來已經準備好迎接死亡的安陽卻被突然出現的穆長峤吓了一跳,在他沖着自己砍過來的時候求生的本能讓她忍不住往旁邊躲,隻是她也知道,自己一個手無縛雞之力的人,即便能躲過這一刀,今天也絕對不能在這彎刀下活命,還好在下意識的反應之後,她突然清醒過來,自己本就一心求死,又何必要躲。
在躲過最初的一下後,安陽便靜靜站在原地,閉上眼睛,等着他這一刀徹底結束自己的生命,也徹底了結她的痛苦。
可是預料之中的疼痛并沒有到來,反而聽到吉努的呵斥“你幹什麽?”
她睜開眼睛才看到,穆長峤用手中的長劍爲她擋下了方才的那一刀,她與吉努一樣有些不解地看着他。
穆長峤手中的長劍并沒有放松,一直當着吉努的彎刀,看着他認真地說到“她既然主動來到這裏,肯定有事相求,不如先聽她說說,說不定對我們有用。”
吉努瞥了安陽一樣冷哼道‘她是定遠侯的女兒,殺了她,就是對我們最有用的事。”
穆長峤用力攔住他“定遠侯已經死了,殺了她隻會讓西北軍更恨你們。”
吉努似乎有些被說動了,卻還是不甘心‘她的父親殺了我們這麽多人。”
穆長峤點頭安慰他’我知道,但是現在不是計較過往的時候,我們有更重要的事要做,隻能先将過往的恩怨放一邊。何況。”他看了一眼安陽再次勸說吉努‘她隻是定遠侯的女兒,卻從未來過這裏,更沒有殺過你的親人同胞,殺了他們的不是她,而是西北軍,你要報仇,殺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又算什麽英雄?”
别的不說,最後一句話倒是真的讓吉努有些猶豫了,他向來看不起那些爲難老幼婦孺的人,若是真英雄就該上陣殺敵,與敵人刀劍拼殺,血肉相搏,這才是真英雄,爲難一個不如自己的人,不過是一個懦夫而已。
他看了安陽一眼,雖然對她還是沒有什麽好臉色,最後卻還是收起了彎刀,看着她輕哼道“我吉努一生爲人光明磊落,不跟一個弱女子計較。”
安陽忍不住笑了出來。
“你笑什麽?”吉努看着她笑似乎有些被惹怒了,語氣又不善起來。
安陽看着他笑道‘我隻是覺得吉努将軍還真是通情達理,竟然這麽容易就被說動了。”她話中有話,無非是暗示他其實受了身邊人的蠱惑。
可惜吉努跟劉成一樣,是個直腸子,根本沒聽懂她話中的彎彎繞繞,隻是覺得她奇怪,明明方才差點就被自己殺了,這會兒竟然還能毫不在意地與自己說笑,他看了安陽一眼,越發覺得她奇怪得很。
隻是他聽不懂,穆長峤卻聽得一清二楚,這點弦外之音,他怎麽可能聽不出來。
看着吉努已經收起了刀,他很了解他,必定不會再傷害安陽郡主,他也收起了手中的長劍,走到安陽面前,看着她笑道“郡主不必故意挑撥離間,他不像我們,聽不懂郡主的弦外之音的。”
安陽看着他許久,終究還是沒有開口拆穿他的身份,他不是徐幼容,也沒有害死過自己的親人,她不能如此遷怒于人。
隻是她剛決定在吉努面前幫他隐瞞身份,就聽到穆長峤笑道“郡主還是跟以往一樣心軟啊,怎麽?最終不想拆穿我的身份?”他看着安陽笑着,似乎在告訴她,她這樣幫他隐瞞身份是一件多麽可笑又不可理喻的事。
安陽忍不住驚訝地看着他,穆長峤如願看到她如此驚訝的表情輕輕笑了,回到吉努身旁看着她笑道“我的身份,吉努将軍早就知道了,郡主就不必替我刻意隐瞞了。”
安陽看着穆長峤與他身邊的吉努,果然,他說這話的時候,吉努嚴肅平靜的臉上沒有一絲波動,他沒有撒謊,隻是她不明白,前朝太子,畢竟也是太子,怎麽能在自爆身份之後還跟在邊城守将的身邊。
穆長峤好像早就猜到了她心中所想一般看着她笑道“郡主如今想必有很多疑問,我想郡主來到這裏一定也有自己的打算,不如我們進屋好好聊聊,說不定郡主的打算與我們的計劃不謀而合呢?”
安陽看着他,忽然也笑了‘太子說的對,能在這裏遇到太子實在是太巧了,正好安陽心中有許多疑問想請教太子。”
他既然說過自己的身份并不是秘密,安陽自然也不必替他隐瞞了。
穆長峤看着她笑着提醒“郡主,既然是在這裏遇到,就不必稱呼太子了,叫我長峤吧。”
安陽笑着點頭“既然如此,你又何必叫我郡主呢,還是叫我長樂吧。”
穆長峤看着她笑了“好,這裏沒有郡主,也沒有太子,隻有穆長峤與長樂。”
吉努看着他們兩個一早就說要進屋,結果又在門外磨磨蹭蹭,啰裏啰唆半天,不知道在那裏打什麽啞謎,早就不耐煩了,催着穆長峤“不是說要問她來幹什麽嗎?”
穆長峤連忙請安陽進屋,到了屋内,安陽環視一眼屋中的擺設,不知道該說是穆長峤過于聰明好,還是該說這吉努将軍過于單純,他一個突厥邊關守将的屋中,擺設竟然全是中原風格,由此可見穆長峤對他的影響,也難怪方才他寥寥幾句就勸動了吉努不再殺自己,這麽說來,他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了,雖然自己這個被他救下來的人并沒有那麽想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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