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堂蒼雲握住,好心地解釋了一句“把心放到肚子裏,不是要告白,是要護着你。總之你看,先不解釋。”
鬼鷹樂了,趕緊答應一聲,低頭看着那幅圖,然後脫口一句“卧槽這麽亂?”
步天很無語“真是你帶出來的人,連髒話都一樣。”
北堂蒼雲擺了擺手“過獎,這是小舞帶出來的人,跟我無關。”
步天瞪了墨雪舞一眼,以口型譴責再敢荼毒這些好孩子,跟你沒完!
墨雪舞哼哼地冷笑,以口型回複你也會說。
步天歎氣我也被你這個妖孽帶壞了!珍愛生命,遠離妖孽!
北堂蒼雲暫時沒空理會倆人的眉來眼去,隻管盯緊了鬼鷹,一旦他有任何不對,立刻護着他。
然而好一會兒之後,鬼鷹依然很正常,隻不過擡起頭看着他,眼裏滿是疑惑“王爺,我隻看到好多線,亂七八糟,别的什麽也看不出來,是不是我太笨了?”
北堂蒼雲怔了一下,再次确定“你不暈?”
“不啊!”鬼鷹搖了搖頭,很是莫名其妙,“爲什麽要暈?”
北堂蒼雲點頭,放開了手“沒事了,你先去吧。不過自信一點,你不笨,因爲我也什麽都看不出來。”
鬼鷹很開心“是,屬下告退!”
雖然完全不明白到底怎麽回事,不過有些事本來就不是他們能問的。滄海王有吩咐,照做就是,别多嘴。隻要不觸及底線和逆鱗,北堂蒼雲會無底線地包容他們、寵着他們的。
“跟内力無關。”墨雪舞下了結論,“鬼鷹的内力不如蒼雲,卻無異常,說明你不暈不是因爲内力足夠高。”
步天慢慢地點了點頭“沒錯。難道是因爲你和蒼雲……很特殊?”
墨雪舞摸着下巴深思“怎麽個特殊法?”
步天不語,目光在兩人臉上轉來轉去。不過很顯然,他的目光是迷茫的,說明心裏完全沒有答案。
一片沉默之中,墨雪舞突然開了口“我們是不是先想辦法确定一下,這幅圖究竟跟神龍族的隐居地有沒有關系再說?若是沒有,何必如此糾結?”
“有道理。”步天點頭,“怎麽确定?”
墨雪舞剛要搖頭,突然眼睛一亮,然後刷拉刷拉把圖紙疊起來“交給我,我試試!你們聊,我先回去躺一會兒!剛才暈的好厲害!”
北堂蒼雲皺眉,擡腳要追“小舞……”
“沒事,她有數。”人影一閃,步天已經攔住了他,目光意味深長,“剛才她跟我說,你要她另覓良人。”
北堂蒼雲看他一眼,繞過他坐到了桌旁“想說什麽?”
步天繞回來,坐到他對面,語氣居然有些涼“我想說,你腦子是不是有病了?”
這個正邪難辨、行事不按常理出牌的男子雖然總是毫不留情地折磨北堂蒼雲,卻從未說過如此難聽的話,語氣裏甚至帶着一絲明顯的怒意,也不知是在生誰的氣。
北堂蒼雲倒是沒有生氣,隻是涼涼淡淡地看着他“你憑什麽罵我?”
“就憑我是……”步天脫口而出,然後含情脈脈,“……最愛你的人,我可以罵你,别人不行。誰敢罵你,殺無赦。”
這話聽着似乎沒毛病,北堂蒼雲卻還是敏銳地察覺到了些什麽,不由鎖定他的眼睛“步天,你到底是不是七……”
聲音突然頓住,他到底沒有把這句話說完。步天卻沒有任何不對勁,等了一會兒沒有下文,他很好奇“七什麽?”
這個問題,他已經不是第一次問,隻不過就算第一次的時候,他也沒能完全問出口。因爲那是一個很大的秘密,關系整個虞淵大陸的秘密,除非百分之百肯定步天是,否則他不能輕易問出口。
“……沒事。”北堂蒼雲移開視線,“宮裏有很多房間……”
“我就在這裏。”步天打斷他,目光很嚴肅,語氣很認真,“我說過,别拒絕,你拒絕不了。而且,不要岔開話題。”
北堂蒼雲沉默片刻,終究又轉頭看了他一眼,然後站了起來“你在這裏吧,我去找小舞……步天!”
最後兩個字已經是怒吼,因爲幾乎是在他開口的一瞬間,步天已快逾閃電地将他摟住!他的話,基本上都是在步天懷裏說的,因爲步天的動作實在太快,他來不及收口。
摟着他,步天笑得很開心,很溫柔“不用那麽大聲,我在。”
北堂蒼雲不掙紮,因爲他知道掙紮無效,除非步天主動放手“要說話就好好說,我陪你就是。”
步天微笑“你保證?”
“保證。”北堂蒼雲點頭,“如果你想,我陪你聊個夠。”
步天依然不放手“我若一放手,你就跑了呢?”
北堂蒼雲笑了笑“我發誓,不跑。若有違此誓,讓我……”
步天突然打斷他“讓你最在乎、最愛的人不得好死。”
北堂蒼雲眼中怒意一閃“步天!你……”
“蒼雲,我比你以爲的了解你。”步天笑了起來,笑得很得意,卻又滿含深意,“别拿你自己發毒誓,你這個人太絕,對自己又狠,根本不在乎。但你對最在乎的人,便不同。”
北堂蒼雲沉默片刻,沒有繼續發誓,語氣倒是平和了下來“放開我,我們坐下說。”
步天居然真的慢慢放手,語氣也難得的正經“我本來就是想好好跟你說,隻要你不逼我,我何嘗願意逼你?說吧,好好的,爲什麽突然讓墨雪舞另覓良人?發生了什麽意外,還是……”
“沒有。”北堂蒼雲揉了揉太陽穴,“我那隻是一時嘴快,其實說完我就後悔了。你明知道我對小舞的心思,怎麽可能忍受她另覓什麽良人。”
步天看着他,目光漸漸凝重“你騙我。不然爲什麽不敢看我?”
北堂蒼雲轉頭看着他,目光很淡“步天,我不瞞你,也瞞不了你。我的内傷有多嚴重,小舞不知道,你知道。我必須在我一命嗚呼之前,安排好小舞的餘生,你明白嗎?”
步天笑了笑,放在桌面上的手卻慢慢握了起來“她的餘生不用你安排,因爲她已經安排好了。她說,你過得了這一關,她一輩子守着你的人,過不了,她一輩子守着你的墳。”
北堂蒼雲的心輕輕揪了一下,不是很疼,但入了骨髓。然後,他苦笑了一聲“小舞……傻丫頭。”
步天看着他,目光又深了幾分“你比我了解墨雪舞,你應該知道即便真的過不了這一關,她也沒可能另覓良人,隻會一輩子守着你的墳,活活熬死。”
北堂蒼雲的心又揪了一下,這才真正知道了什麽叫疼,一幅畫面驟然浮現在腦海夕陽西下,秋風蕭瑟,萬物肅殺,一座長滿野草的孤墳旁,一個妙齡女子靜靜地坐着,說不出的孤寂、寥落。日升月落,鬥轉星移,滿頭青絲漸漸變成白發,凝脂般的肌膚漸漸滿是皺紋……
原本不敢在腦子裏勾畫出那樣的畫面,因爲不忍心。可是步天這幾句話,卻逼得他瞬間對上了那血淋淋的一幕,便突然顫了一下,痛苦地閉了閉眼睛“步天,如果我真的過不了這一關,我想把……”
“我拒絕。”盡管他并沒有說出重點,步天還是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搖頭。
北堂蒼雲看他一眼“我還什麽都沒說。”
步天依然冷笑“我什麽都不答應,你說不說沒區别。”
北堂蒼雲看着他清冷的眼睛,淺淺一笑“不是說最愛我?我都要死了,連我的臨終遺言都不聽,你确定這是愛我?”
步天搖頭“你死不了。所以你的任何事,都必須由你自己去完成,不能托付給我,包括墨雪舞。”
北堂蒼雲是什麽都沒說,但他懂。
聽得出他的語氣很肯定,完全就是不容置疑,北堂蒼雲眼裏不由微光一閃“你怎麽知道我死不了?”
“因爲你受命于天,死不得。”步天突然笑了笑,笑容意味深長,“墨雪舞幾次三番把你從死神手裏搶回來,不是爲了讓你死于内傷。所以你的内傷必定可以治愈,隻是時間和機緣問題。”
這幾句話似乎大有玄機,北堂蒼雲心裏掠過一抹奇異的感覺,不由仔細看着他,半晌無言。
隔了一會兒,步天突然指了指床鋪“累了就去躺一會兒,我守着你,别的什麽也不做。”
北堂蒼雲其實還真有些累了,很有一種剛剛從戰場上下來的疲憊感,便不再矯情,起身過去躺在了床上,順便閉上了眼睛。
“真睡啊?”步天反倒笑了起來,“我這個人卑鄙無恥,出爾反爾,我說什麽也不做,你真敢信?”
北堂蒼雲閉着眼睛冷笑“你做做試試?”
看得出他确實疲憊不堪,步天好心地沒有繼續爲難他,房中難得的安靜下來。
盛夏的午後燥熱不堪,盡管門窗大開,房中依然悶熱得令人抓狂。躺了一會兒,北堂蒼雲隻覺得仿佛躺在了火上,便皺了皺眉,想要起身。
可就在這時,他突然感到房中的溫度驟然下降,很快停在了一個最令人舒适的程度上,燥熱煩悶頓時去了不少,不由睜開眼睛“步天?”
溫度不會無緣無故下降的,是步天看得出他的煩躁,以絕頂修爲将熱氣隔絕在了屋外。
“嗯,好好睡,你需要休息。”步天微笑,“至少現在,我真的什麽都不做。”
北堂蒼雲倒不急着重新閉眼了,隻是靜靜地看着他“你知不知道,我爲什麽一直沒有揭了你的面具?”
這個問題沒頭沒尾,步天卻并沒有太大的反應,隻是得意地晃了晃腦袋“因爲你打不過我,做不到。”
北堂蒼雲笑了笑“打不過你是真的,不過你憑良心說,我真的絲毫沒有機會?”
步天想了想,誠心點頭“有。所以,爲什麽?”
北堂蒼雲的身手修爲是不如步天,但兩軍對壘,靠的不僅僅是身手修爲。在某些方面,步天不如他。
北堂蒼雲淺笑“因爲我一直在等你,自己把面具揭下來。到那個時候,就說明你已願意告訴我實話,和我坦誠相見。”
“我說的都是實話,我那麽愛你……”步天習慣性的脫口而出,接着卻又在北堂蒼雲清涼如玉的目光下眨了眨眼,跟着哈的笑了一聲,“這話聽起來怎麽這麽虛僞?連我自己都惡心到了。不過前半句的真實性雖然有待商榷,但後半句是真的,我發誓。”
北堂蒼雲點頭“就是說,你承認在騙我。”
步天搖頭,笑得高深莫測“我沒騙你,隻是有些事瞞着你。但我瞞你的事,總有一天會讓你知道的。”
北堂蒼雲又看了他一會兒,便輕輕閉上了眼睛。步天卻又突然開口“别再說什麽讓墨雪舞另覓良人。這一路走來,讓她相信你不容易,你若真的傷了她的心,可就無法挽回了。她那個人有多狠多絕,你應該比我清楚。”
北堂蒼雲的身體似乎微微顫了一下,頓時心潮洶湧,哪裏還有半分睡意。
讓墨雪舞相信他有多不容易,他當然比誰都清楚,甚至一直到現在,他依然能夠感覺出墨雪舞對他是有所保留的。那種保留不是因爲懷疑他,是不相信所有人。因爲她心裏,始終存在一個他不知道的“刻骨銘心”。
墨雪舞看起來平和冷淡,但她究竟有多很多絕,他也一清二楚。北堂千琅有句話說的很對,如果她決定躲起來,就真的能做到一輩子不複相見。而那樣的後果,他确定承受不起。
不知是因爲難堪,還是因爲痛苦,北堂蒼雲翻了個身,面朝裏躺着,語氣倒是平靜“那不正是你期盼的嗎?小舞若果真棄我而去,你正好趁虛而入,取而代之……”
“你欺我不懂?”步天雖然在笑,語氣卻出奇的認真,“墨雪舞若果真被你傷心,一怒而去,你這輩子都忘不了她,我也永無可能取而代之。那種生離,比死别更能一輩子霸占着你的心。”
北堂蒼雲的聲音聽起來依然平靜,如果忽略他放在枕邊的、緊握的手“是嗎?”
“不是嗎?”步天笑着,聲音裏透着睿智和銳利,“死别雖然令人暫時絕望,但正因爲已經絕望,熬過去之後就是新生的希望。生離卻可以讓你時時存着希望,卻又因爲不能挽回時時絕望。希望和絕望反複交織,你說,你怎麽可能還有心思管我是哪根蔥?”
這話雖不能說絕對正确,但誰也不能說毫無道理。人死萬事空,就算再接受不了,随着時間的推移,痛苦必定會漸漸淡化。但墨雪舞若隻是躲起來不願相見,北堂蒼雲的确會時時存着希望,想盡一切辦法去挽回。這種情形之下,他是很難接受别人,不管對方是男是女。
長時間的沉默之後,直到确定聲音裏不會帶着任何情緒,北堂蒼雲才重新開口“你既然知道就算小舞離開我也不會接受你,爲什麽還要糾纏不清?你在等什麽?”
“我在等你。”步天突然又笑了,笑聲無端令人心慌意亂,“墨雪舞若是主動離開你,八成會帶走你的心。但若反過來……”
北堂蒼雲身軀一凝,房中的溫度驟然下降“等我主動離開小舞?”
“對哦!”步天點頭,笑得見牙不見眼,“你若主動離開,自然是因爲已經放棄她,到那個時候,就是我的機會。”
北堂蒼雲隻回給他四個字“除非我死。”
步天倒也不曾再說什麽,隻是笑了笑,面具下的眼睛裏卻有一抹隐隐的擔憂但願這内傷,真的要不了你的命。
然後,他伸手去拿茶壺,想要倒杯涼茶解解渴。可剛一握住壺把,他突然一聲低吟“嗯……”
北堂蒼雲立刻回頭“怎麽?”
“……沒事。”步天滿不在乎地笑笑,卻換成左手拿起了茶壺,“睡你的,我保證不會再發出任何聲音。”
北堂蒼雲微微皺眉,突然翻身下床,走到了桌旁“手給我,右手。”
步天輕輕握着右手,笑得邪魅不羁“要告白嗎?左手也行……”
北堂蒼雲閃電般一伸手,抓向了他的右手。電光石火的一瞬間,步天猛地起身後退,盡管他的動作已經夠快,卻依然隻來得及看到四面八方似乎都是北堂蒼雲白生生的手掌,然後手腕一緊,已經被他鉗制住。
少頃,他突然笑了“殺魂?”
北堂蒼雲點頭“你教的,我學的好嗎?”
“好得很!哈哈!”步天大笑,笑聲爽朗而清透,說明他是真的很開心,“你真正發揮出殺魂的威力所用的時間,比我以爲的要短,看來我必須重新估計你了!蒼雲,我越來越喜歡你了!”
北堂蒼雲不答,捏着他的脈門防止他反擊“中指給我看看。”
不是他閑的沒事找樂子,剛才用自在飛花輕似夢傷了步天,原本他沒在意。但步天居然疼得呻吟出了聲,那就說明傷得不輕。
步天卻有些不樂意,緊緊握着拳咋咋呼呼“幹嘛!蹭破點皮,有什麽好看的!你要傷我,隻能是傷我的心……啊!”
一時掰不開他的手,北堂蒼雲冷笑,狠狠捏了一下他的脈門。半邊身子瞬間無比酸麻,那酸爽,就算步天都承受不住,緊握的拳終于松開。北堂蒼雲也不多說,直接捏住了他的中指,跟着眉頭一皺“你……”
難怪步天會疼得出聲,他中指指根有一道很深很深的傷口,那朵金花鋒利的邊刃不止劃破了他的皮肉,甚至切到了指骨!如果再切進去一點,這根指頭就直接斷下來了!
十指連心,何況是斷骨之痛,他居然一直若無其事,談笑風生,這份堅忍隻怕少有人及。方才他拿茶壺時忘了中指有傷,這才痛叫出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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