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風卷地雪片闊,迤逦風景盡迷蒙。
蕭沐沖自瓊川趕到赤方,來到栖霞山腳時,隻見眼前一片蕭索,不見了當日的蒼翠怡人景色。
司馬丞相已經在白光和玉晨的協助下,清理了栖霞山上趙陽的兵力,白光告訴他,招幽帶人上山尋了許久,不知尋了什麽,但半山之中除了積雪和冰凍的栖鳳池,連隻飛鳥也沒有。
“你們且在半山守着吧,不要放任何人上山,也不要管山上發生了何事。”蕭沐沖仰望當日穆紫彥鳳凰飛舞的山巅,對白光說道。
白光和玉晨互看一眼,雙雙單膝跪下說道“火雲替穆紫彥受天劫,請受我等一拜。”司馬丞相已經告訴他們若救要救赤方,赤羽鳳凰需要受天劫,若靈讓去期頤山守山的将士傳話,穆紫彥去過那裏,他們正自擔心,沒想到卻來了蕭沐沖。
“受天劫?”蕭沐沖看了一眼跪在眼前的二人,他們是赤羽十二翼,是天選守護赤羽鳳凰的,但天是誰,天降下的劫一定要受?蕭沐沖想到了那雪山上的彩衣仙女,這天上的神仙就注定高高在上,睥睨衆生的麽?可有人度量過他們的是非對錯,可有人給過他們什麽劫?“二位不必多禮,穆紫彥是我火雲的妻子,些許小事罷了。”
蕭沐沖丢了一句話便自顧飛躍上那雲霧缥缈中的梧桐山巅,白光和玉晨看着他的背影,互相看了一眼,便拔出自己的劍一南一北如臨大敵般的警戒起來。火雲說些許小事,但那天劫豈是小事。
蕭沐沖上到山巅,見那一片梧桐竟然還是綠葉飒飒,任飛雪再大,腳下寒冰再厚,那些樹也不沾半片雪花。心道,果然是赤方聖地,怕是這赤方也就這一處有些生機綠色了。
還未來得及問穆紫彥當初爲何來赤方,爲何會上這栖霞山來,但看到她翩翩飛舞的一片的梧桐,蕭沐沖忽然猶豫一番。轉身登上了樹林後的一塊岩石之上。
蕭沐沖從懷中取出那一張金符,看了看頭頂的上天,如果可以他倒想飛上九霄,問問那天上衆神,這該死的劫符是誰頒發的,是誰創作的。但四下蒼穹迷蒙,風雪亂飛,赤方大地一片昏暗蒼茫,心裏想着爲了赤方衆人,爲了穆紫彥,姑且按那彩鳳說的法子試試。
火雲劍在手,鋒利的劍芒劃破手指,凜冽的風雪中,鮮紅的血在那金色的符紙上潇灑、狂放地寫下“蕭沐沖”三個字,然後揮掌飛出,劍光生火,那金符便徐徐燃起飛上雲端。
蕭沐沖擡頭望天,那金符沒有落下山巅,反而變成火焰飛向了天空,四周風雪驟停,雲層黑暗,低沉的、令人窒息的轟隆雷聲滾滾而來,一股比之前更冷冽、更猛烈的罡風席卷而來,他手握火雲劍,仰頭看着那壓向頭頂的雲層。
“咔——崩——”一聲渾厚的驚雷伴着亮如白晝的閃電自天而降,猝不及防又意料之中砸在了蕭沐沖後背。半山的白光和玉晨隻感到地動山搖般的震動,不禁爲蕭沐沖捏了把汗。
竟然來的這麽快,蕭沐沖被那天雷擊倒悶哼了一聲,撐着火雲劍站了起來,不曾想,人還未站穩,又一道天雷落下,砸在了他的胸口之上,他頓覺得口中一陣腥熱,咳了一口痰和着血用力吐了出來,眸光裏閃着憤怒和慶幸。
他慶幸是他來了栖霞山,如果是穆紫彥,怕是不僅救不了赤方百姓,自己也會殒命;憤怒的是這天雷說降就降,來的這麽猛,來的這麽狠,說是天劫,簡直是天刑。他忽然想起玄實的話,這年頭都上趕着遭雷劈的?
他想起了尹川,爲了穆紫彥,兩次受那天雷,那需要多大的勇氣和動力,他自然不是僅僅因爲是穆紫彥的守護星吧,然而卻他這般的成全他們,他心裏要承受什麽,同樣作爲男人,他怎能不清楚,但他明白尹川如何能做到這般放手,難道是尹川多年修佛的緣故?真是一個琢磨不透的人啊。
正思量間又一聲巨響傳來,重重的雷電砸在他後背,他的衣服被劃破,身體被撕裂一般地疼痛。
他又想到了修凡和蕭寒,爲了解決他的難題,爲了讓他不陷入困擾,他們竟然去摘那陽華草,天真地以爲可以替代赤羽的力量,這份兄弟間的感情,彼此不需要太多的語言,一句感謝還沒有踹一腳來得自然親厚。
想到這些,蕭沐沖身上的疼痛似乎好了許多。
但是爲何?爲何人生世間,不能按自己的想法過自己的太平日子,爲何要有那北桑帝江,據說他的存在就是要毀天滅地,爲何要有赤羽鳳凰和火雲,爲何要有天劫,如果沒有什麽神仙,隻有凡人,沒有那些天神幹涉,那麽他們會團結起來,共同創造一個美好的家園。
蕭沐沖抹去嘴角的血漬,第四次站了起來,擡眼望天。黑壓壓的雲層像要将栖霞山頂壓入大地一般,令人窒息地罩着栖霞山,罩着整個丹都。他鳳眼直視上空,像透過那厚厚的雲層看那九霄之上,看那躲在黑色雲層後玩弄凡人命運的某些神仙,不,某種力量。
當又一陣驚雷劈向他時,他忽而揚起鳳眸笑了笑,站起身來,陡然擡起火雲劍,指向了蒼穹,人也飛身隻沖上了那壓頂的濃黑烏雲。
“受劫,不等于受死,受劫,不等于不能抵抗,來呀——”
“嚓——”陣陣罡風之下,白光和玉晨隻見一條赤色火龍迎上了那巨大的閃電,“噌——哐——咔”蒼穹之中巨龍在黑雲中翻騰,天雷霹靂處蕭沐沖揮劍迎擊,劍光劃破長空,龍吼怒嘯天際。
丹都城内百官聚集,司馬朝忠一身铠甲站立在丹都城頭,霜白的鬓發在風中紛舞,曆經滄桑的目光濕潤着望向栖霞山頂,“火雲替赤羽鳳凰、替赤方百姓受天劫,赤方有救了。”
聽着一聲聲雷鳴,看着長空中若隐若現的火龍,司馬丞相身穿甲衣單膝跪下,“赤方丞相司馬朝忠向上天禱告,爲火雲祈福,爲赤羽鳳凰祈福。”
百官跟着紛紛跪下,齊聲喊道“爲火雲祈福,爲赤羽鳳凰祈福。”
丹都城内翹首西望的百姓、章水河畔流淚回望故鄉的赤方難民也紛紛跪下,“爲火雲祈福,爲赤羽鳳凰祈福。”
“下雨了,”半山之上全力警戒中的白光,忽然臉上滴下涼涼的水珠。
玉晨在山崖另一側聽到他的聲音,也摸了一把臉上的水,“不,不是下雨,是血。”
“什麽,是血?”穆紫彥的聲音驚愕的想起,白光回身望去,是尹川與穆紫彥急急地落在了結了冰的栖鳳池旁。
“多少了?”尹川問向白光,眼眸裏露出擔憂。
“十三道了,”白光知道他問什麽,恭敬地回道,從第一聲罡雷響起,他便默默地數着,不曾想蕭沐沖竟然連接了十三道。
“爲何會這樣,不是後日才是受劫的時日麽,不是焚燒了那劫符就可以了麽?”穆紫彥伸手接住不斷滴落在手心裏的血雨,擡頭仰望着隐沒在雲間與天雷抗衡的蕭沐沖,眼裏流露出迷惑、焦急和擔心,她喊了一聲“蕭沐沖”便起身欲飛往山巅,卻被尹川掌間内力隔空拉了回來。
“尹川,我要去救他,到處都是血,他這是在違抗天命,他不能這麽做。”穆紫彥急得想哭。
“違抗天命這樣的事,如果火雲做不了,那麽世上再無人能做了。”修凡聲音落下,人也翻身站立在了幾人面前,當初他跟蕭寒去陽華山采藥時,還想着怎麽躲過天雷呢,何況是他們的主子蕭沐沖,他怎麽可能呆傻地等着這罡雷落下。
幾人說話間,天地又一陣轟鳴,第十四道罡雷在空中炸響,衆人瞧不見蕭沐沖,隻見到劍光閃過,雲層之中一聲低沉龍吟傳來,蕭沐沖自天空飄然跌落。
“蕭沐沖,”
“火雲。”
“彥兒”
衆人驚喊,齊齊躍上山巅,但那山巅罡風猛烈,還未等他們接近,便被吹落了下去。尹川卻隻驚喊了一聲穆紫彥,急急地想将她拉回,見衆人都上不去,便對修凡道“你們護着紫彥,我去救火雲”
“不,我要去,”穆紫彥拉着尹川的衣袖,哀求地看着他。
尹川轉身目光定定地看着她,“彥兒,你現在已經不是一個人,火雲定是不希望你去犯險的。”
“我,”穆紫彥被尹川的話震住了,提醒了,她腹中有個孩子,有個需要精心呵護的生命,她确實需要也确實有責任好好保護他,她猶豫着,焦急着看向那落下的蕭沐沖,淚水禁不住滑落。
“有我在,放心”尹川說完急速躍起,頂着山巅猛烈的罡風飛上了山巅,在蕭沐沖落下之前,揮掌懸空接住了他,接住了全身血肉模糊的蕭沐沖。
“火雲,你可還好?”尹川緩緩将手掌,蕭沐沖将近落地時,他開口問道。
蕭沐沖握着火雲劍,睜開一雙滴血的鳳眸,看了尹川一眼,嘶啞的聲音說道“走,走開,還有”
尹川沒有退開,而是站在了蕭沐沖面前,看着蕭沐沖一身的血漬沾粘着破裂的衣服,淡然地說道“剩下的讓我來吧。”
蕭沐沖擡起搏殺得紅滿血絲的鳳眸,望了尹川一眼,唇角斜起了笑容,他感謝尹川能夠這般幫他,幫穆紫彥,但卻搖了搖頭道“不行,沒用的,那劫符上寫得是我蕭沐沖的名字。”
蕭沐沖手上握緊了火雲劍,支撐着岩石掙紮着站了起來,十四道了,如果慈清和尚已經集滿了萬民祈福,那麽就隻剩一道,如果沒有,那麽還有十六道,也不知那仙子說得算不算,他抹了一下嘴邊的血漬,倔強地、嘲諷地、不屈地又擡頭将長劍指向了天空。
“來吧,我火雲既能安天下,也能化你天劫,逆你天命。”
随着他的怒吼,一陣響徹大地,響徹雲霄的雷聲伴着無數道閃電自天空滾滾而來,似大地的共鳴,又似上蒼的憤怒。
蕭沐沖舉着劍的手臂鮮血直流,一聲紫色的長衫已經支離破碎,在冷冽的罡風中如獵獵飄揚的戰旗,他用盡全身氣力,再次起身飛向天空,準備痛快地迎接、絕然地抵抗那道聽起來更猛烈更強大的罡雷。
但他人飛到半空卻被尹川無形的掌力拉了回來,在身體落入梧桐林時,蕭沐沖看到了尹川一襲白衣飛上了雲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