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沐沖的臉色由白變黑,由黑變白。他看着尹川,看着他手中的玉箫,這次不再問尹川爲何了,而是轉身看向修凡,看向白光,又看了看天,他想問老天,他爺爺的,是誰造的孽,讓尹川成了子翼星也就算了,竟然讓他成了火雲的阏逢星,爲什麽不能讓他到廟裏好好念經?
“呵呵——”蕭沐沖沒有吐血,他被氣笑了。他看着一臉無邪谪仙一般、但在他看來卻是十足的、念經念傻了的尹川,他笑了,“尹川,不,佛祖,您又想說,又是神不可殺?”
他等着尹川開口說什麽,阿彌陀佛、不滅不生、洪椿難老、大慈大悲、神佛亦渡之類的禅語,當年在嶺南山中,葉老頭——曾經的西山寺院高僧,也常常在樹下跟他們将經論道,記得他和蕭寒聽了後頻頻點頭說,嗯,師父講得有道理、有道理時,葉老頭便扔一根雞腿骨砸在他們頭上怒氣沖沖地說道:
“有個屁的道理,能拯救蒼生,造福黎民百姓大安天下,才有道理。”
蕭沐沖隻恨手中沒有一根雞骨頭,他心中憋着火死死地盯着尹川。
尹川依然拿着修凡的玉箫,玉箫發着白光在他手中旋轉,竟然不吹自鳴,一曲天籁自夜空中舒緩悠揚地傳出,讓衆人忘卻了曆經了數月的赤方災禍,忘記了剛剛栖霞山頂的道道天雷,忘記了眼前的一場的厮殺。
箫聲傳入那些在災荒中失去親人的百姓耳中,如三月春風撫慰着他們悲痛的心靈;傳入爲赤方辛勞了一輩子的司馬丞相耳中,如深山松月映入一汪清泉澄清着他一腔赤膽忠心;傳入剛剛心意想通欲一起奮力安世的穆紫彥和蕭沐沖耳中,如千年有約喜殇難辨;傳入他尹川自己耳中卻是山寬水遠,古今一夢。
天璇嗤笑一聲,“原來如仙似佛的尹川陛下是火雲的阏逢星啊,火雲,可喜可賀。”他不想走了,既然信佛的尹川尊他爲神,不敢殺他,那麽他爲何要離開。
他看了一眼招幽,這一世的火雲長得完全是火雲的模樣,穆紫彥又完全是赤羽的相貌,是他們結束一切無聊的等待的時候了。原以爲那個沒出現的阏逢星會是他們最大的障礙,現在看着尹川,他笑了,笑得狂放,哈哈哈哈,神不可殺?他自己都不覺得,這個尹川竟然這般執着。“哈哈哈哈哈”
笑聲讓蕭沐沖握緊了拳頭,讓修凡捂上了自己的臉,他們的老大,出現了,即便他不想認,但劍卻認,而這個老大似乎卻在幫别人。
笑聲讓穆紫彥聽得想吐,但她總不能拔出赤羽劍與尹川對決,她看着尹川,不解地、無奈地看着他,不知該如何勸他。
“哈哈哈哈哈”隐在人群中的招幽心裏也笑得恣意,挾持着那玄實的手已經放開,他拍了拍玄實肩膀,瞄了一眼人群中一抹身影,心想,今日怕是用不上她了。倘若天璇就能将穆紫彥帶走,便省了他們許多的周折,看着蕭沐沖、修凡和白光他們,他還是有些擔心的,自己可沒有天璇那般的修爲。
“嗖——嗖——嗖——”
天璇的笑聲未收,尹川手中卻發出了三支劍,如三束光,急速飛向正笑得猖狂、笑得無所忌憚的天璇,一劍穿過他的胸膛,一劍穿透他的喉嚨,一劍穿透他的面門。
衆人目瞪口呆時,招幽笑得打嗝時,蕭沐沖快現出火雲劍再此攻上天璇時,卻見天璇血飛數丈,人已經倒在了血泊之中,數千年都潔淨飄逸的銀色長發,銀色長衫染上了鮮血,染上了剛剛融化的雪泥污垢。
天璇就這麽死了?
招幽不敢置信,這個在北桑僅次于天樞的人物,就這麽被尹川不費半絲氣力地殺了?剛剛他還竊喜,有尹川這樣的人輔助赤羽和火雲,是帝江大幸。現在他愕然了,尹川是近乎神一般的存在,有這般人帶領,赤羽軍和火雲軍豈不是所向無敵?
在衆人驚愕間,招幽惶然解開被他劫持的玄實的穴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了聲:自己保重。随即瞄了一眼一直目光盯着蕭沐沖看的那個女子,自己便悄無聲息地隐到了人群之中。
長空一陣驚雷炸響,天璇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不願意閉上的眼睛似死不瞑目,像是爲自己爲之驕傲了千年潔淨的儀容,就這麽倒在肮髒的人間土地上而不甘,像是爲自己在人間守了千年,還未帶帝江回九天謀取大業便被最看不起的凡人給殺了而不甘,又像是不解,剛剛尹川不是說,神不可殺麽,剛剛不是還幫了他兩次的麽,爲何他卻自己出手了?不過,天璇的眼底最終露出了不着痕迹地了然和得意,便無人察覺。
不僅天璇不解,蕭沐沖和穆紫彥、修凡也不解,收回子翼劍、阏逢劍,以及修凡的玉箫,尹川開口說道:“正則扶,邪則誅,始爲仁,終以義,天璇如此不悔天地亦不容。”
他是信佛,但他的兄長尹阡死在了他的子翼劍下,他的弟弟尹陌死于了他的赤羽金翎,天璇是天上的神,是凡人不可殺的神,但他剛剛看到了赤霞念珠射進了穆紫彥的腹中,彼時不明白他們爲何要抓走母妃,現在他全然明了。慕容予臨死前的一晚,去他的小院,說得便是這一刻吧,穆紫彥已經退無可退,她必須是赤羽鳳凰,他看到了天璇的眼神,在他看來,神不可殺遠遠抵不上穆紫彥不可殺這一準則。
尹川說完看了一眼蕭沐沖和穆紫彥,内心無奈,此一時,彼一時。他伸出手,隔空拂了一下天璇的臉,那雙眼睛已經閉上。
“神棍!”
這是蕭沐沖的第一感覺,尹川就是一個長得一張俊美無雙的臉的一本正經的神棍,比他在般若寺裝神弄鬼時還像神棍,什麽話都是他說的,正說也行反說也可。隻要他能說通,能想通即可。
反正他尹川修爲高,錢也多,沒人能耐他何,即便他蕭沐沖不受傷,能跟他打個幾百回合,他也不可能拔劍與自己的阏逢星大打出手。
他心裏又罵了一次老天,他大爺的,尹川這樣的随性,真不知将來去北桑打剩下的六烈時,會是特麽什麽個情況。
蕭沐沖還沒有想完,卻見尹川走到他身邊,單膝下跪躬身拜道:“阏逢星尹川拜見火雲尊上。”
蕭沐沖看着尹川又一本正經的樣子氣不打一處來,他的屬下,修凡,蕭寒燕池他們,每一個他都能看透,但尹川他始終看不透,他像無波的水,像無風的林,但那水會掀起滔天巨浪,那林會發出虎嘯狼啼;他想說一聲,不敢當,但還是忍住了,因爲想起了燕池的話,阏逢星的态度最重要,确實很重要,他還是穆紫彥的子翼星,守護穆紫彥還得仰仗他這個仁兄,不,神棍。
“請起吧。”成大事者,不是能将兵,而是能将帥。蕭沐沖忍了。
尹川面色沒有波動,站起身來,對修凡笑了笑,修凡的手中已經出現了上章劍。
修凡收劍,看了一眼蕭沐沖,蕭沐沖對他認真地、嚴肅地點了點頭,他便單膝跪地,恭敬道:“修凡見過阏逢星。”
尹川揚眉而笑,不去扶他,轉身問蕭沐沖,“火雲,北桑有一場硬仗要打,期頤山你還去麽?”
蕭沐沖看了看穆紫彥,剛剛他拉過她的手腕,那脈搏圓滑如遊龍戲珠,心中甚喜,卻又隐隐擔憂,“自然要去,你且守護好她。”
“火雲放心,尹川向這兩把劍發誓,不予許任何人傷了穆紫彥。”尹川伸出左手和右手,兩把劍在手中熠熠生輝,互相共鳴。
“如此,蕭沐沖謝過,我即刻去期頤山”蕭沐沖振奮了身體,正準備邁步,身體卻禁不住搖晃了兩下。
“蕭沐沖”
“火雲”
兩個女子清亮婉麗的聲音同時想起,衆人循聲望去,一個是蕭沐沖身邊扶着他的穆紫彥,一個是擠出人群被人們一時遺忘了的慕容玉嬌。
夜色朦胧中,慕容玉嬌走近了穆紫彥,人們這才發現,她們竟然長得如此想象,眉目都如輕雲蔽月,臉頰如流風回雪,眸光閃亮,丹唇欲滴,隻是一個清新傲然志在雲霄,一個妩媚無骨脂粉味濃。
“慕容玉嬌?”司馬丞相呵斥道:“你怎麽敢跑來這裏?”他看了看慕容玉嬌,頓時發怒,“來呀,将這女子壓走”
“是啊,她不是失蹤了嗎,怎麽出現在這裏?她膽子真大,不知道自己闖下多大的禍嗎”
“是啊,她就該千刀萬剮,害得赤方到處大難,多少人家破人亡,害得火雲傷成這樣。”
人群騷動起來,剛剛與天璇對峙的緊張讓他們不敢吭聲,現在天璇死了,眼前都是赤羽和火雲的人,身後還有司馬丞相帶來的大批軍人,百姓們終于找到了發洩的源頭。士兵已經圍了上來,百姓們舉着撿起的石塊準備砸去。
“你們不能殺我,你們若殺我就是忘恩負義。”慕容玉嬌大聲喊道。
人群寂靜下來,她說什麽,忘恩負義?她給我他們什麽恩了?
“我是冒充了赤羽鳳凰沒有錯,但也是爲了掩護她,不得已而爲之,大家都知道皇上他愛慕慕容予公主,但她知道慕容予公主不願意穆紫彥早早地顯露身份,便讓我來招搖過市,做穆紫彥的擋箭牌,我也沒有法子,想着能爲赤羽鳳凰做點事就算被世人誤解也不怕;”
衆人面面相觑,慕容懷的癡念,他們早有耳聞,這般理由也不是不可信。
“那你爲何要上那栖霞山,污了那栖霞溫泉?”一個男子大聲問道。
慕容玉嬌擦拭了一把眼淚,又細聲說道:“皇上說,如若不去,那麽北桑人不會相信我,還說不去的話,就全家滿門抄斬。我,我也是被逼的。”
“被慕容懷逼的?倒是可憐。”有人小聲說道。
“是啊,那栖霞山是赤方聖地,如果不是皇上允許,誰敢去。”有人附和。
慕容玉嬌聽着,她擡眼看了一下蕭沐沖,繼續說道“後來,火雲來赤方,将我當成了赤羽鳳凰,我本自拒絕,奈何對他也一見傾心,不想,不想如今竟然有了火雲的孩子。”
說完,慕容玉嬌走向前幾步,噗通一聲,跪在了蕭沐沖面前,頭不停地磕着泥地。“火雲,我知道你心裏隻有穆紫彥,我也不敢奢望你給予我一絲關愛,隻求您,給我一個居所,讓我平安地生下這個孩子,生下他後,便是即刻死去,我也無怨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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