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7.第67章


第67章

雲煥上前幾步查看了幼虎傷勢,又撫摸巨虎屍身良久,心潮起伏,隔了一會兒才道:“你這個蠢女人,這林子裏根本沒有什麽野馬,是我胡謅了騙你的。教你知難而退,你偏迎難而上。看你這麽晚還沒回來,怕你死在外面,我沒法向楊一钊交代。幸好你還不算蠢到家,還知道沿途留下标記。否則就算是大羅金仙也找不到你。”

見他雖然擺出一張臭臉諷刺自己,眼神卻頗爲愧疚,小葉子自此而知,這個雲煥乃是個面冷心熱之人,當下對他也增了幾分好感:“你什麽時候來的,我都沒發現你?”

“我一來時,正好撞見這虎狼之争。雖然我雲煥武藝高強,但也沒硬氣到挑戰百獸之王的地步,自然如你一般躲在樹上了。”雲煥低下頭,伸手輕輕撫摸受傷幼虎的身子,沉聲道,“區區一包硫磺,倒救了它的命。看這小東西,年紀輕輕就沒了媽,怪可憐的。”他将幼虎抱在懷裏,起身道,“走吧,回去了。”

小葉子本已想着要求雲煥攜帶幼虎回莊,哪知他竟和自己心有靈犀,不由得喜上眉梢。雲煥冷冷瞥她一眼,哼了一聲:“别以爲我是在幫你。我隻是悶得慌,養個小老虎玩玩解悶罷了。”說完也不管她,自顧自的走了。小葉子一吐舌頭,急忙跟了上去。

次日,雲煥指導着仆人,在莊園之中爲幼虎單獨辟了一個小小的區域,供幼虎生活療養。

小葉子站在旁邊,看雲煥處處安排細心妥帖,指揮行動之時次序清晰,條理明确,不由得暗暗欽服。一陣微風吹過,雲煥的齊肩發在風中飄逸不已,又爲他增添不少男性的潇灑氣概。小葉子想起他之前一頭長發淪于己手,又暗自慚愧。

她正想着,雲煥已瞥了她一眼,傲嬌的哼了一聲:“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少年嗎?”

少年?長得倒像個中年吧?小葉子莞爾一笑:“你還挺适合短發的。”

“哼,我留什麽發型都好看。”他又哼了一聲,嘴角卻不禁流露些許笑意。

小葉子最會察言觀色,見他神情松動,不像之前那麽拒人千裏,當下更是抓住機會,将甜言蜜語、糖衣炮彈們恭恭敬敬的獻了上去:“對,我師傅豐采高雅,器宇不凡,雄姿英發,貌若潘安,自然留什麽發型都好看。”

聽得小葉子軟語奉承,雲煥心裏竟十分受用,臉上又不自禁笑了笑,随即闆下臉來:“别以爲你現在花言巧語,就能讨得我的歡心。我拓靼馬術天下知名,若是毀在你手,我有何面目面見祖先?你做好準備受苦吧!”

小葉子得償所願,喜出望外,拉起他的手臂就搖晃起來。雲煥隻覺她幼稚之極,一臉嫌棄的甩開她,像躲避瘟疫一般挪了開去。小葉子也不惱,嘻嘻哈哈的跟了上去。

——“師傅~咱們給小老虎起個名字吧~”

——“你是不是傻?給老虎起什麽名字!”

——“師傅~叫它小雲好不好~”

——“你幼稚嗎?它是男的,男的!”

——“師傅~那叫它小煥好不好呀~”

——“你好煩啊!别靠近我!”

——“師傅~哎,師傅~你别跑啊~”

——“滾!!!”

——“師傅~”

很快,雲煥去集市裏爲小葉子購置了一匹小馬,并給她定出了嚴酷緊湊的學習計劃。小葉子跟着學了幾天才知道,原來雲煥不僅騎術精絕,飼馬之術也甚是深厚。小葉子每天跟着雲煥學習,聽他口若懸河,不時引經據典,也令她習得了不少新知識,從此越發對雲煥欽佩不已。

感念雲煥傾囊教授的恩德,小葉子也不時下廚爲雲煥炮制幾道拓靼菜肴,作爲謝師之禮。她對拓靼菜式了解不多,初時難免食不達味,但雲煥每次嫌棄之後,也總“不經意”的指點她該如何改進。小葉子的廚藝與日俱增,雲煥也漸漸少了些尖酸,甚至某日要是吃不到小葉子做的飯菜,竟還會産生一絲失落。

除了學習馬術,雲煥也教了她幾招簡單的擒拿招式。她對武功一竅不通,但雲煥總能因材施教,深入淺出,講解分明。是以日積月累,小葉子也算夯實了近身擒拿的基礎。

練習近身搏擊之時,小葉子也就楊一钊傳授給她的體術,向雲煥請教多次。雲煥聽她複述了體術要訣之後,隻覺體術精要高深,于短時間便能大幅提升普通人的身體素質,實所難能,也絕口贊歎不止。除了按照自己的理解督促小葉子練習體術擒拿之外,他深思數日,将體術要訣融于近身搏擊之中,武功竟也大有進益。是以兩人互學互練,教學相長,各自有了不同程度的進步。

閑暇的時候,小葉子便在莊園之中肆意遊覽,發掘楊一钊的信息。

這個莊園名叫螢霞居,據說是八九年前從楊一钊處過渡到雲煥手裏的,名義上是雲煥的一處私宅。但雲煥常年在外,并不久居于此,是以這個螢霞居也就保留了許多來自楊家的影子。

螢霞居裏,除了庫房堆滿奇珍異寶,連普通居室之中,亦是在在是字畫,處處有古玩。小葉子雖然不懂鑒賞,也不甚了解這些寶貝的價值,但庫房之中藏有楊氏族譜并詳細賬冊,她隻随便一翻,便看到幾個赫赫有名的藝術大家的名字,不由得瞠目結舌,歎爲觀止,方知道楊一钊果然家世赫赫,富甲一方。

每一件字畫古董旁邊都留有标記字條,用以記錄這些珍品的信息,比如此物曾在何時因何故入駐雲雲。字條雖多,但字迹隻有兩種。螢霞居裏楊家人的書法作品不少,小葉子隻對比字迹便知,這撰寫字條之人,正是楊一钊和他的父親楊翎鋒。楊翎鋒乃前任離人閣閣主,其書法挺拔蒼勁,筆劃剛硬果斷,隐隐有破空飛去之态,看得出是一代俠客,當仁不讓。楊一钊作爲離人閣的現任閣主,書法水平亦是不凡,但風格卻與楊翎鋒截然不同。他的字迹偏秀麗曼妙,圓通自如,亦是字如其人,潇灑多姿。

一天,在螢霞居的書房裏,小葉子不經意發現裏一本手帳,打開一看,竟然是薛悅幼時的日記,裏面字字句句俱寫滿了她和楊一钊的年少瑣事。這本是他人私密,但小葉子實在對楊一钊的過去充滿好奇,便偷偷把這日記攜帶回房,每每睡前得空便拿出來看上幾頁。

原來楊一钊十三歲之時,其父就駕鶴西去。那時他傷心欲絕,便獨自一人前去遊覽天下。薛悅爲了陪伴他,便也簡裝随行。兩人年少氣盛,青梅竹馬,一路遊覽歌舞,行俠仗義,快意江湖。這本是她一生所願,不想楊一钊年少之時便已達成。雖然日記言簡意赅,但描寫精确,令小葉子讀來亦仿佛身在其中,悠悠神往。

她仿佛看到——在風沙四起的西域村頭,楊一钊跟随老年舞者的動作,在路邊亦步亦趨學習西域胡旋舞的刻苦。

她仿佛看到——在瑰奇浪漫的莫高窟裏,楊一钊模仿飛天神女的姿勢,在漫天華麗壁畫下打開身體翩然起舞的悠閑。

她仿佛看到——在肅殺蕭索的戈壁灘上,楊一钊手持短劍,赤膊上陣,身影翻飛着演繹一支古典劍舞,隻爲撫慰邊防将士的思鄉之情。

她仿佛看到——在人頭攢動的鬧市之中,楊一钊身披羽衣,掩面淺笑,腰肢顫動着扮飾一名西域舞娘,隻求博取未婚妻子的開心一笑。

每當此時,薛悅都會在旁邊陪伴着他,看着他笑,看着他鬧,看着他從天亮跳到天黑,又從天黑跳到天亮。

她讀着讀着,不時低頭吃吃輕笑。楊一钊單純幹淨的少年歲月,一筆筆躍然紙上,那麽生動美好。

然而再過一年,也不知發生了什麽,這樣美好的字句卻一天比一天少了。每篇日記的間隔,也随着年歲的增長而變得越來越久,内容也越來越簡短,情感也越來越晦澀難言。

日記的最後,夾着一封薛悅寫給楊一钊的短信。

根據信中所言,小葉子也不難推斷出——之後的日子裏,楊一钊不時繼續着他的旅行,可身邊卻不再有薛悅的陪伴。薛悅爲了雲中城的發展,投入到抗敵前線之中,甚少回來找他。也許就是那時,楊一钊喜歡上了任青眉,便隻能和薛悅漸行漸遠了吧。他不能主動退婚,也不能主動追求,種種矛盾加深了他和薛悅之間的誤解,最終鬧到如今分手的地步。

然而,即使如今二人不再受制于婚約,每逢薛悅臨危之時,他總是不顧一切,第一時間上前調解,護她周全。在薛悅傷心離去的時候,又默默相送,不做糾纏。——這個花花公子雖然浪蕩多情,卻也對每段感情真心實意,還算一個好人。

不過……他對我有這麽好嗎?

猶記得初識之時,楊一钊風流浪蕩,動辄調戲,簡直是萬花叢中過,片葉不沾身。

她小葉子在他楊一钊的眼裏,和其他皮囊沒什麽分别吧,無非就是看她還算有點姿色,饞她身子。他每天隻會對着自己胡說八道,什麽吃胖點好,什麽楊夫人,還有那次強吻,那接風洗塵的小夜宴……

于他而言,她隻不過是個調侃對象,可供他閑暇之時清玩而已。

特别那時候,每次一說到眉姐,你看看他那個臉紅羞澀的鬼樣子。真想狠狠給他一拳。

自從自己在接風夜宴拒絕他的套路之後,他倒是收斂了些許。雖然他言辭舉止依然輕佻,卻在不經意間對她多了些叮囑和照顧。

等她成了近侍入駐上淩煙以後,滿腦子都是李厘昀汐昀汐李厘,根本沒空關心他楊一钊。

行莊練兵再見,他的眼睛裏似乎是有光在閃的。自己在行莊裏受了欺負,他不顧昀汐逼視,第一時間就沖了出來溫言慰問,還偷偷晚上給她送藥。甚至在他猜到自己中意昀汐之後,還幫着自己調整心态,适應昀汐。那時,在她心裏,楊一钊已經算得一個體貼的好友。

她相信他也是承認了這段友情的,她才會因薛悅的離去而爲他惋惜,才有了針對任青眉的直言相谏。她言辭懇切,隻是希望他不再爲感性所累,不要再爲一些鏡花水月,弄丢真正疼他愛他的人。可他一聽到她幹涉他的内政,卻一反溫和開朗的常态,如同受了什麽刺激一般,不知爲何就和她吵了起來。

太不公平了,他可以指導她去追求其他男人,卻不肯聽取她對于他情感的一丁點意見,這叫什麽朋友?

現在想來,他的反常,也透露了一些她不曾察覺的情感。

還沒等她想清楚,昀汐的事已經不受控制的發生了。

在她隻知道哭的時候,是他,一直守在她身邊,給予她人生的指引。在李厘崩潰的時候,也是他,奮力替她維護着李厘僅剩的尊嚴和安全。自己被貶黜到持劍宮備受折磨的時候,還是他計劃周密,冒着叛逆的風險,将她救出囹圄,托人帶她遠離天王幫,給了她最愛的自由。

無論是昀汐,還是李厘,都不曾給過這樣的尊重、欣賞和保護。

不知不覺中,她的生命裏,竟時時處處都留下了他的影子。原來自己這麽遲鈍,花了這麽久,才看透楊一钊獨有的溫柔,才知道自己一直最喜歡的,原來是那個讓她無比放松,無比自由的大色魔。

她合上手帳,甜甜笑了。這一刻,曾經的貪嗔癡怨最終凝練成一顆真心,在楊一钊這裏塵埃落定。

今晚她知道,她會做個好夢,夢裏會有一個斜倚橋頭馬上的風流少年,在春風裏對她溫柔微笑。

自從送走了小葉子之後,楊一钊繼續當他的離人閣閣主,日常并無太大的變化。

以往楊一钊和薛悅的婚約尚在之時,離人閣還不時被好事之徒暗自關注,畢竟雲中城乃是天王幫首當其沖的分舵,離人閣與它有聯姻關系,自然也在重點照顧的範圍之内。

如今薛悅和他解除了婚約,還“明戀”上了鋒銳營的夜離先生李厘,楊一钊在天王幫中的影響力越發低落了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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