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楊一钊也似乎樂得輕松,對有心之人的勸解和撺掇也視而不見,終日逍遙自在。除了極少數大事之外,楊一钊将其他事務一概推給秋水堂堂主柴嵩并其他三位堂主。大部分時間,他總是一個人在離人閣裏呆着,跳跳舞,彈彈琴,活得像個避世的高人。
自從薛悅跟了李厘之後,李厘反而成了天王幫的漩渦中心。短短數月裏,夜離先生勇攀新高的捷報不斷通傳而來。其中最爲震驚衆人的,便是從未有過敗績的暗影堂堂主神夜來,雖費盡心機兇狠纏鬥,但始終不敵,最終折在大名鼎鼎的夜離先生手中。
這場大戰的具體過程自然被奉爲天王幫難得一見的精彩傳說。但經悠悠之口傳頌之後,衆人又共同心生同一個疑問——這個夜離先生年紀輕輕,又沒有什麽背景,爲何如此厲害?不僅得到了雲中城少城主的垂青,還和幫主曾經盛寵的近侍有過說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就連幫主都對他手下留情,打得他奄奄一息,卻留着他的性命不殺,還網開一面,派神夜來爲他親自診治?這樣的反常,不由得讓衆人聯想到一種神秘之力——“碧靈”的身上。難道……這個李厘得到了碧靈的力量,這才步步高升?
除了李厘之外,天王幫的其他勢力也在蠢蠢欲動。
高岚得薛炀在朝中引薦,近來在政壇大爲得意。他更趁神夜來敗績養傷之時,大力擴充自己的講武堂力量,将巫鸩堂搬到鋒銳營的第三層之中,地位也從第三位提至第二位,直接納爲自己的直屬勢力。而神夜來的暗影堂不僅被壓制在鋒銳營的第二層中,且近一半人手也被高岚劃走,擴充到了巫鸩堂之中。神夜來雖然氣憤,但也并未明面反抗。但神夜來并未放棄,雖然勢力有所消減,卻借養傷之際,搭上了薛悅這個雲中城的天之驕女。兩人出雙入對,情同姐妹,大出衆人意料之外。是以鋒銳營的未來又變得撲朔迷離,都說這鋒銳營主的職位最終鹿死誰手,現在定論還爲時尚早。
創世樓見高岚意氣風發,更錦上添花,爲鋒銳營送來諸多物資,似乎有意與高岚聯盟。高岚收下禮物,卻仗着有薛炀撐腰,遲遲不給創世樓明确回應。對此,創世樓的反應倒非常平靜,似乎毫不介意。
但有小道消息說,近期神夜來的故鄉——位于昭胤王朝西南方向的淩月王朝已向創世樓抛出橄榄枝,希望能與創世樓建立一個促進農桑的互助聯盟。分舵繞過幫主私自聯絡其他國家勢力之事,自天王幫創建以來從未有過。據說有人曾私下就此向神夜來求證,想了解這其中更多細節。但神夜來神色不虞,拒不回應。
不少人認爲這是創世樓開始奪權的訊号。但任青眉卻公告澄清——此互助聯盟乃是基于朝廷及蕭幫主授意之下的正常合作,與坊間所盛傳所謂權力之争毫無關聯。創世樓及名下桑農堂等職責是管理發展天王幫财政,以及爲昭胤抗擊燕金的邊防戰士提供軍資、糧草。是以聯絡兩國農學大家交流經驗,提升所轄管區内的農墾水平,亦是創世樓當仁不讓的工作内容之一。
雖然任青眉言之鑿鑿,常人也找不出明顯不妥。但明眼人均能看出,在蕭昀汐閉關之後,創世樓的發展勢頭亦是突飛猛進。任青眉以幫主夫人之名,入駐上淩煙代行幫主職責。無論是在昭胤朝廷,還是面對淩月王朝,任青眉長袖善舞,使創世樓更是如日中天。整個天王幫的權力分布,亦漸漸從雲中城居首,變成了雲中城與創世樓分庭抗禮的局面。
高岚自然不願創世樓獨大。自己費盡心機架空神夜來,好不容易得了薛炀的些許青睐,眼看鋒銳營主的位置與自己越來越近,他怎能允許任青眉在旁發展,暗中拆台?
他暗自派人打探蕭昀汐閉關動态,但任青眉早将上淩煙牢牢封鎖,高岚竟一點情報也撈不到。上淩煙的十近侍中除創世樓的幾位近侍之外,其餘俱被任青眉控制在上淩煙後殿之中,協助任青眉處理政務。
高岚心中不服,屢次提出要親自拜見幫主,但每次請求均被任青眉駁回。
一次,高岚甚至在上淩煙大殿與任青眉惡言沖突起來,帶着一衆幫衆沖上殿去,質問任青眉軟禁幫主之罪。衆人群情激奮,直鬧到閉關山洞門前,猶自不肯罷休。
卻不想,幫主的貼身侍婢菱绡卻從洞中走出,當場爲任青眉澄清——幫主正在閉關修煉,并未遇害。爲了服衆,菱绡還出示了幫主親筆書信作爲憑證。衆人當堂驗證書信,見筆迹、印信均爲真迹,這才散了。但高岚奪權之心不死,仍時常借故給任青眉設阻。
就連遠在邊境的雲中城也受到了波及。薛炀聽說蕭昀汐閉關不出,任青眉把持幫務,本就忙于邊防庶務的他,更托故不肯回幫,任由高岚和任青眉在内争權奪利,隻一心撲在抗擊燕金的事業之中,懶理黨争。
在這輪番動蕩之後,離人閣更加無人關注。楊一钊樂得自在,領着手下四個堂主,隻盡本分,其餘不管不問。
白駒過隙,轉眼已是冬至。
一日傍晚,楊一钊又不知奔哪兒喝多了,醉醺醺的回了來。他拎拖着尚溫的酒壺,口中念念有詞也不知在叨叨什麽,一手攀扶着唐影的肩頭,歪歪扭扭的被唐影和秋依水兩人拖回房間。剛一進屋,他忽然一個激靈,傻笑兩聲,放開唐影的肩膀,快走幾步直奔床邊,随即一頭紮在被褥上,一動不動,看不見他的表情,隻聽到微微的鼾聲從被褥縫隙之中傳出。秋依水歎了口氣,爲他蓋好被褥,才與唐影掩上房門走了。
漸漸的,月上柳梢。漸漸地,月行中天。漸漸地,月轉西斜。
離人閣四個堂主柴嵩、唐影、趙無雙和秋依水連夜議完事務,一出門,見月色美好,四個年輕人登時來了興緻。
四人在加入離人閣之前,不是書香門第之後,便是曲藝世家傳人,性格雖各有不同,但均雅好文藝,當下意氣風發,在離人閣的前院裏自己生了一堆篝火,從小廚房裏拿了些肉和紅薯,在月色下聚在一處,吟詩作對,彈琴唱曲,邊吃邊玩鬧。
火光熊熊,映在在院牆的青磚紅瓦之上。即使是在寒冷的冬夜,這院裏也因爲這幾個青年的歡聲笑語,顯得暖意融融,靜谧美好。
楊一钊依然趴在床上呼聲震天。
不知何時,楊一钊卧室的窗戶被人輕輕推開一道縫,似乎有人從窗外向内窺看。不多時,便從窗外傳進一聲少女的輕笑。
“哎呀呀……他……他怎麽還打呼噜啊……”
一個爽朗低沉的青年男聲随即接道,語氣中似乎頗爲得意:“這種程度算什麽?蛐蛐兒叫都比他聲音大。你們女人不懂,男子漢都打呼噜。在我們拓靼,誰的呼噜聲大,誰才是真爺們。”
少女忍俊不禁:“是嗎?那你心愛的楊一钊要是去了拓靼,豈不是要被人罵娘娘腔了?”
青年哼了一聲,滿不在乎的反駁道:“如果你是男人的話,那肯定是個娘娘腔。但他是我的人,隻餘柔情似水,舉案齊眉而已。”
少女哈哈大笑:“那我且問你——就隻你倆比,誰更爺們?”
青年聲音明顯一滞,但面對少女豈肯服輸,随即笑道:“我和楊一钊情同夫妻,自然舉案齊眉,同心同德,一般兒的優秀。可自從這混蛋認識了你以後,我感覺他的等級明顯滞後了。”
少女輕哼一聲,似乎撇了撇嘴:“果然是大變态。這樣都不上鈎。”
青年笑的越發得意:“你隻是小妾,我才是正宮。跟我鬥,呵呵呵。”
少女揮拳打了他一下,笑罵道:“你才是小妾,你全家都是小妾。哎,他聽咱們倆說了半天,怎麽還不醒?我覺得他是在裝睡。”
青年嘿嘿一聲邪笑:“恩,我看也是。待我進去,往他屁股上偷偷戳一劍。”
這時楊一钊忽然睜眼,哈哈大笑,一個翻身躍了起來,推開房門迎了上去:“死雲煥,你要敢戳我一劍,我就把你屁股打成紅燒豬頭。外面冷,快進來!”
屋内燈光一閃,油燈已被點亮。雲煥進了門,笑嘻嘻的看着楊一钊,不發一語。楊一钊給了雲煥肩頭輕輕一拳,随即望向他身邊藏着的小葉子。她似乎和之前不太一樣了,似乎長高了些,越發窈窕多姿,身形氣質中多了些敏健,多了些穩重。多日不見,她還多了幾分女人味兒。
他心裏一動,似乎甚是滿意,随即轉頭佯罵雲煥道:“讓你帶她幾個月,怎麽帶出了個瘋子?你自己有病,不治病就罷了,還傳染别人,要不要臉?”
雲煥扯了個椅子,正襟坐定,一臉嚴肅,道:“用詞要文明。請稱呼我爲出高徒的嚴師。在這幾個月裏,我不僅傳授了她求生的技能,還引導她學習領悟了生命的哲理,已經大幅度的超出了你設下的教學目标。但看你這态度……雖然我們情投意合已經數年,你卻依然不能給予我最深厚的信任,依然沒有把我當做你唯一的信仰。我感到不開心。”
楊一钊一臉壞笑,沖着雲煥深深點頭:“身爲正宮,你勞苦功高。但我後院鮮花實在太多,琳琅滿目,難免花眼,偶然忽略你的感受。在此我表示深深的歉意。請你以最寬大的正宮胸懷,原諒我身爲丈夫的失職,不要遷怒新人,給新人一條路走。我将十分感激,并許你今後可任性一次,以作補償。”
雲煥眼睛一轉,深深歎一口氣:“一次太少,我要回娘家了。”
楊一钊被他怨婦般的神情逗樂,哈哈大笑:“好好好,許你無限使用特權。這樣總行了吧?”
雲煥一笑,右眼一黠,就給楊一钊抛了個媚眼:“這樣才是好老公。我已經很久沒回過娘家了,本想把你這個小妾帶回去好好調教調教,以正家風。不過這丫頭非纏着要回來找你,想必是要告我的狀。你一定要秉公執事,不能因爲她年輕貌美就偏袒她。不然……小心我找娘家人打你。”
楊一钊嘿嘿笑着拱手行禮:“是,是,我都記住了。代問娘家人好。”
雲煥把小葉子從身後扯出來,往楊一钊懷裏一推,嚴肅叮囑道:“女人,好生伺候,不然回來打斷你腿。”
小葉子被乍推到楊一钊懷裏,忙尖叫一聲,害羞跳開,轉頭一撇嘴,笑罵雲煥:“趕緊走吧,娘家人等你回家生娃。”
雲煥伸手賞了小葉子一個爆栗,轉身笑着消失在夜色中。
楊一钊走到門前,将雲煥甩開的門給帶上。他回過頭,望向小葉子。小葉子臉上一紅,扭過身子就躲到床邊坐下,拉起被子捂着臉,隻露出一雙如星般的媚眼望着楊一钊,又是害羞,又是開心。
被小美人兒如此望着,楊一钊這情場老手當然心如明鏡。他拉過一張椅子,挨着床坐下,斜倚着床邊的雕花木棂,托着下颌,也不說話,隻微笑看着她。
小葉子被他微笑凝視着,整個臉都熱了起來,一隻手伸出被褥,就在他頭上嗔怪的打了一下:“看什麽看?沒見過美女嗎?像個傻子一樣。”
楊一钊受了這不痛不癢的一下,也不惱,托腮一笑:“幹嘛回來?跟着雲煥又不是沒有肉吃。”
小葉子一吐舌頭:“西北蠻子口味太重,我這嬌滴滴的江南美女可吃不下。趁我還沒被膻死,回來看看你這清湯寡水,調節下心情。”
楊一钊哈哈一笑,伸手在她頭頂上揉了揉:“想我就說想我嘛。”
小葉子撩開他亂揉的手,呸了一口:“我真是覺得——才離狼窩又入虎穴。一個雲煥一個你,一個野蠻一個賤,天生絕配。”
楊一钊哈哈大笑,起身走到書櫥之前,從書架後面的暗格之中找出一個四寸長的青瓷酒瓶,拿在手中沖着小葉子亮了一亮,笑道:“夜深沒有熱茶,隻有珍藏的一瓶冷酒,雖然不夠體貼,但好歹也是一番心意。你……要試試嗎?我這酒很貴很貴,而且限量,現在不喝以後可就沒機會了。要是喝了一口又反悔,那你可賠不起哦。”他望着小葉子,眼睛之中似乎有淺淺的光亮在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