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4章
如此一來,紅葉便放了心。她本就無心政務,隻不過迫于形勢才頂上主帥之位,其實内心深處還是渴望有朝一日還政于昀汐、龍京一的。既然有昀汐等人忙碌,她自然也樂得逃離俗務,除了日常練習,便是一個人駕着輕舟如舊時般穿梭在洞庭湖上遊玩,好不悠哉。
時隔三年多,再度故地重遊,紅葉隻覺得處處熟悉而陌生。她先是來到離人閣舊址,找回了藏在楊一钊卧室中的外婆靈位,又轉到上淩煙的後山散步,還特地去了平意軒一趟。看着眼前一草一木一磚一瓦,紅葉不由得思潮起伏——可惜,身份所限,不能去數裏之外的螢霞居再尋舊夢。但遊覽這些故景,她已深感時光荏苒。
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大概就是這個意思吧。想當年她初入天王幫,又是與薛悅鬥氣,又是與杜鵑兒遊湖,又是和楊一钊日久生情……第一屆楚天盟的誕生猶在眼前,薛悅、神夜來、程澈卻已西去,而雲煥、柴嵩、白珊瑚等人也是死的死,去的去……
一陣悲從中來,她靜靜的坐在船頭, 望着波瀾不驚的洞庭湖水無聲垂淚。
轉眼間, 夕陽沉落,天色漸暗。她回過神來,驅舟歸城。正穿梭在水路之中,忽然一曲笛音穿過層層葦蕩傳入耳中, 将她的回憶瞬間拉回那難忘的一夜——
那一夜, 她在那遍布湘妃竹的隐匿小島上,第一次與昀汐相識, 便是因這笛曲引路。想不到今日恰逢路過, 又再度聽到同樣笛音。
她心念一動,驅使小舟穿過葦蕩, 再度來到那竹島上。
剛一上島, 笛音便立時休止,片刻,昀汐的聲音徐徐随風而來,一如既往沉和溫柔, 還帶着三分與昔日不同的驚喜:“……是你?”
紅衣軍師迫不及待分花拂柳而來,快步走到她的面前,眉目之間喜不自勝:“……我在此處隻吹過三次笛, 想不到次次都被你撞見,看來真是……緣分。”
紅葉撲哧一笑:“想不讓人撞見,你可以不吹啊。吹得那麽優美婉轉, 可不就是讓人聽的麽?”
見她輕松調侃,昀汐也樂在其中,揚眉笑道:“原來是我的錯。好吧,既然你這麽說, 我便隻好認了。誰叫我屈居人下, 靠俸祿吃飯呢?”
紅葉笑道:“此間除了你我再無别人,還要和我客套麽?我有幾斤幾兩, 我自己知道。這段日子要是沒有你一力支撐,我早求告無門了, 哪兒還能這麽悠閑的遊湖。說到底, 是你養着我。”
昀汐笑着瞟了一眼小舟, 隻見舟上放着幾個小包袱, 轉念一想便知道緣故:“你這是去搬家了?”
紅葉聽出他調侃之意, 忙道:“我隻是撿了幾樣緊要的, 被你說的倒像是逃荒。”想起上淩煙與離人閣爲敵所占蕭索破敗的樣子,她不禁歎息道, “你這上淩煙舊主, 這麽多天都不想着修複故居, 裏面都長草了。要是天王幫先烈下凡看到了, 還不怪你。”
昀汐從容一笑:“……有人在,便有心。先烈們不會怪我的。這些日子忙着籌措軍饷,一直沒能騰出手來, 這才耽擱了。你這個警鍾敲得好, 我明日立即着人完善。”
紅葉連忙搖手拒絕:“别, 籌措軍饷是正事, 這些禮儀之類的事還是交給我吧。這事我力所能及, 你不要和我搶。我也是天王幫弟子,這些原是我該做的。更何況還要替你做。”她話鋒一轉, 道, “可是你今日怎麽想起到這裏來了?難道……又有心事了?還是思念荊嬰了?還是……”她說到此處, 心弦一動。
思念荊嬰?有一點。但更重要的,是他想來這裏。這裏有他與她初始的回憶,他就算忘了所有,也不想忘記這幸福的開始。但他不打算透露給她,隻輕笑一聲:“今日我去牢裏見了任青眉。”
這個借口一提出來,紅葉立時被搪塞得信以爲真:“怪不得。能把你逼到這裏來的事情原也不多。她怎樣?有沒有爲難你?”
昀汐輕輕搖頭,微笑道:“沒什麽。她向我求饒,希望能再回到我身邊。”
紅葉急問道:“那……你怎麽說?”
昀汐忽然望向她,一雙鳳眸中薄霧變幻,看不出他的情緒:“如果是你,你會怎麽說?”
紅葉垂眸想了半天:“……大概什麽都不說吧。”
“爲什麽?”昀汐低聲問道。
“昔日情緣,已成定數。但無論結局多麽難堪,過程中總有美好的一刻, 再不濟,開頭總是美好的。如果是我, 我一定不忍心破壞這僅存的美好,于是對于前情,我甯可什麽都不評價,權當功過相抵,讓一切随風。至于往後……”她想起今月,沉聲道,“往後我已有所愛,有所顧忌,有所責任,有所承諾,這一顆心隻能給一個人,便不能再分給别人了。不管這個别人,是舊愛,是新歡,我都不能再讓出一絲一毫。這是一個男人應該做的,必須做的,也是心甘情願去做的。所以,我也不會拒絕,因爲根本無所謂拒絕,我從未想過接受,便談不到去拒絕。除了我的那個人,别人的一切都與我無關。所以,我什麽都不說。”
昀汐在旁聽着,她一詞一句雖無心而發,但與他心中所想無比契合,不由得又是感念,又是珍愛,一時間竟啞口無言,隻覺淚痕漸漸酸上眼角。
“……我便是這樣做的。”昀汐凝望着她的面容,沉聲回應道。
“那就好。”紅葉贊許一笑,擡眼看了看天色,道,“夜要深了,你還不回麽?”
昀汐一笑:“你着急回?”
“倒是不急。就是怕天色晚了趕不回城,咱倆又要一塊挨餓了。”紅葉摸了摸肚子,噘嘴道,“我發現隻要和你在一起,挨餓的幾率簡直是暴增。在這樣下去,我真要和你劃清界限了。”
昀汐笑了:“可哪次我沒有補償你?這話有些昧良心了。”
紅葉哼了一聲:“舊事莫提,就說今天。水路還有好遠,等咱們劃船回去了,還不得快半夜?到時候肚子都餓成一片了。”
“你可以翻舊賬,到我這裏就舊事莫提——雙重标準不要太明顯。”昀汐寵溺一笑,“反正回去是趕不及了……今日咱們索性就地取材,再吃一回烤魚,就像當年在雲中城那次,你意下如何?”
紅葉看了看深沉湖水,皺眉道:“可是咱們沒有釣鈎,怎麽釣魚?這是大湖又不是小溪,夜沉沉的也沒法叉魚。沒有魚,怎麽烤?”
“你且背過身去,我自然給你變來。”昀汐笑着,一副成竹在胸的樣子。
雖然半信半疑,但當下也無更好辦法,紅葉無奈,隻好依言轉身:“你可别诓我。”
“知道了。”背後傳來他溫柔應聲。
紅葉站在一旁等着,等了半天,卻聽不得他說下一句,不由得心裏發毛:“你到底有什麽計劃?說來聽聽,說不定我能幫忙呢?”
話音未落,身後忽然傳來落水之聲,紅葉立時一驚,急忙轉身,卻見昀汐紅衣挂在樹梢,人卻不見了。她一急之下,連忙撲到湖邊,望着層層疊疊湖中圓波一疊聲喚道:“昀汐,昀汐!”
還未等她多喚幾聲,一陣水花激起,上身精赤的昀汐驟然躍出湖面,長臂抱在緊實胸前,其中赫然夾着一條斑斓大魚。時至冬日,湖水頗冷,他總識水性,也難免被凍得有些嘴唇發白,但眉眼間笑意不減,隻望向紅葉道:“這不就有了?”
一向穩重的他,此刻開心的就像個跳脫少年。紅葉在岸上看着,不禁又笑又氣,急忙伸手拉過他來:“這水多冷,染了風寒怎麽辦?快上來!”說着便拿衣服往他身上蓋,生怕他出差錯。
昀汐卻滿不在乎,一撐臂便上了岸,微微一笑,指了指上淩煙後山的方向:“不用怕,咱們有昔日幫主閉關的泥爐和卧榻。”
這一來,紅葉徹底笑了出來:“好好好,是該讓先烈們好好看看,咱們的蕭大幫主能冬泳,能抓魚,是天王幫英雄的好表率!快走吧,真染了風寒倒了床,剩我一人可撐不住!”
昀汐輕輕一笑,躍上小舟,伸手召喚道:“主公有命,亮自當鞠躬盡瘁死而後已。快來吧。”
紅葉唇角一牽,快步上了船,搖槳一蕩,小舟便往上淩煙方向再度駛去……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