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葉後退一步,抱着胳膊隻拿一雙慧眼上下審視于他,片刻之後便眯起眼睛,道:“今日之事已盡合你意了,你若是還要鬧,我可真的要發火了。”
若換了楊一钊,見了紅腰這般态度,自然是要服軟乖乖叫一聲娘子的。但昀汐可比楊一钊強硬多了:“你發便是,莫要憋壞了身子。我通通受着。”
“蕭昀汐!”紅葉怒道,“你知不知道你在自斷後路?”
昀汐揚眉一笑:“你就是我的後路。”
紅葉愕然,片刻之後,她輕歎一口長氣:“你真的讓我好頭痛。”
昀汐笑着一颔首:“我知道。”
紅葉瞥他一眼:“若是你怕我貪你的虎符……你随時要回都可以,沒有必要如此以身相許。”
昀汐笑道:“這與虎符無關。我同你說過,前半生挑戰已了,後半生我最大的挑戰,便是你。”
紅葉鄭重道:“我這輩子最愛的人隻有一個,就算你纏着我,我也給不了你想要的。如今诏書未發,尚有收回的餘地。”
昀汐走近她身旁,俯身問道:“我隻想知道,你是怕楊一钊不高興,還是怕我不高興?老實回答。”
紅葉想了想:“都怕。我不想傷他心,也不願負了你的期待。你要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他,如果失去他,我的人生便沒有了意義。”
昀汐低聲道:“所以你便情願負了我?”
紅葉垂首,艱難道:“至少你現在還自由,還有選擇。後半生天高海闊,總有緣分。我不想你後悔,不想你孤注一擲最後一敗塗地。”
昀汐低聲問:“你會看着我一敗塗地嗎?”
紅葉遲疑道:“我不想,但……總有可能的。”
昀汐張開雙臂,輕輕将她擁在懷裏。她身子一震,想要掙脫,卻被抱得更緊。
耳畔,傳來他低沉卻深情的聲音:“至少你舍不得我難過。”
“你這樣,不怕太卑微嗎。”紅葉聲音發顫。
昀汐一笑:“我所求本就不多,所以并不覺得太卑微。”
紅葉歎息道:“你這樣優秀的人,本該得到更多。”
昀汐探下身子,牽住她的雙手,一笑:“可惜……世間再多甜吻,再多旖旎,在我看來,都不如你對我笑上一笑。”
“欲望是無窮的,今日你如此說,明日卻未必如舊。更何況,我也不喜歡做别人的目标,這讓我覺得壓迫。”紅葉低聲道。
昀汐微微一笑:“那如果我道歉呢?你會接受嗎?”
紅葉一怔:“道歉?”
昀汐笑着提醒:“爲我對你設下的所有謀算道歉。對不起,我不該聯合别人謀算逼迫你的。可……對付一個油鹽不進的人,真的好難,而我又隻會些手段。”
紅葉低下頭,不說話。
昀汐得不到回應,也不惱,隻靜靜的等待着。
兩人沉默良久,紅葉突然發話:那……你以後還會這樣做嗎?”
昀汐一笑:“如果你不喜歡,我盡量克制。”
紅葉擡眼望向他:“克制,不累嗎?”
昀汐笑道:“當然會累。但……我是個很有毅力的人。”
紅葉撲哧一笑:“你的确是。”
昀汐撩起她的鬓發,爲她纏在耳後:“尊重我的選擇,讓我留在你身邊吧,不管以什麽形式都好,你不想有儀式不要緊,不頒诏書也不要緊,哪怕連名義也可以不要,都随你,隻要你讓我陪着你就好。你也知道,我的剩下的時間不多了。”
“什麽?”紅葉吓了一跳,一把抓住他手臂:“你體内毒素複發了?不可能啊,你明明已經抑制住了不是嗎?”
昀汐就是想看她如此關懷反應,此刻得償所願,不禁笑出了聲,情難自已,俯首在她額首留下溫柔一吻:“你不是和穆瞳說,讓我珍惜我爲數不多的老年時光嗎?”
紅葉被他突然一吻,先是一怔,而後才恍然大悟,嗔道:“原來你是這個意思。我還以爲你……才剛說了,不謀算我,你又……”
昀汐笑歎道:“克制天性,确實有些困難。我當加大力度。”
紅葉歎息一聲:“你何必如此……難不成……就算我要你的命,你也會給我嗎?”
昀汐在她眉心印下更多的吻,低聲感念道:“曜刑天罰之時,你不就已經握住我的命了嗎?”
一瞬間,記憶紛紛如落雪般自紅葉眼前飄落。
是啊,她和他之間,難道便不是另一種愛嗎?從一開始的一見鍾情,到之後的同生共死,彼此信任,不知何時,那個傷害過她的人早已遠去,現在站在她面前的這個人,何嘗不是陪她一步步闖過來的知己?明明已是無法割舍,自己卻執着的一次次推開他,難道便不是一種殘忍嗎?
紅葉低聲道:“你先放開我。我……我有話要說。”
昀汐依言後退一步,隻彎腰凝視她面容。
紅葉想了一想,道:“算起來,我在上淩煙拒絕過你一次,在雲中城的時候拒絕過你一次,在岚京城拒絕過你一次,在燕都城拒絕過你一次,在月華城拒絕過你一次,這麽多次我傷你的心,可你卻一如既往對我。我以前總想,究竟要撞多少次南牆你才肯回頭?但今日看來,或許一直在撞南牆的人是我自己。穆瞳說得對,除了命,你已經把一切都給了我,可偏偏我這個脾氣,在面對你的時候總是充滿了意氣與自尊,總是忍不住要挑戰你,違逆你。我一直固守成見,因爲我看不透你,掌控不了你,便忌憚你,害怕你,卻忘記了,你早已向我敞開一切。”
她上前一步,主動牽住他手:“今晚你說對了一句話——我舍不得。我舍不得你真的爲了我,有朝一日送了命。可按你這性子,我真怕有這麽一天。到時候,我就算下一萬次地獄,也不能原諒自己。”
昀汐再度将她攏入懷中,他胸口起伏,連一貫平穩的氣息都變得不再甯定。他輕啓薄唇,語音發顫:“還将舊來意,憐取眼前人。”
紅葉微微一笑:“看來今天确實是我輸了。我沒有你這份毅力。”
昀汐以手攏住她後腦青絲,将她往身前一帶,低頭一探,幾乎用盡全部的深情吻住了他思慕已久的雙唇——多少次,他夜裏輾轉反側,魂繞夢牽,隻盼有此一刻——這是他忏悔的終點,更是他的涅槃,他的新生。
“……你今日雖然輸給了我,可卻赢了我的餘生。”他将額頭抵在她額首之上,緊緊相貼,“隻是楊一钊那邊……你若是爲難,我……”
紅葉一笑:“不會的。他在我心裏,我感受到,他也爲我高興呢。在做出決定之前,我真害怕他會難過。如今皆大歡喜,我……我真的很開心。不過,我還有一個小小的要求。”
昀汐笑着輕輕撫摸她的鬓發,柔聲道:“無論何事,你決定就好,我的主公。”
紅葉道:“爲了你的清譽,也爲了穩定軍心,這诏書自當立刻下,但儀式還是緩辦,給我一段時間讓我緩沖一下,可以麽?我知道這有點過分,但我真的需要适應。再加上……這結局乃是你謀算而來,該罰。”
昀汐柔聲道:“我雖然人老,但耐心這種特質,也會年歲增長而變得更好。何況能與你做一個長久的約定,也是一件令人歡喜的事。”
紅葉低聲笑道:“謝謝你體諒。”她抖擻精神,挺起腰杆:“好了,現在你可以把你那些奇謀密計一件件說給我聽了。”
昀汐一笑:“這麽快便變臉了?”
紅葉笑道:“沒辦法,我不像你這般拿俸祿做事,可以偷懶摸魚,我還得對這一家子負責呢。你也走過這條路的,大家心照不宣。”
昀汐寵溺的摸摸她頭:“罷了。我一條條給你講來,你看看你喜歡哪一條。”
紅葉瞪他一眼:“這話說的。都是我的事了?你是軍師,不許一推二五六,不然我就……”
“把我吊起來打……對不對?”
“穆瞳這大嘴巴,怎麽什麽都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