闵家的喜宴晚八點準時開始。整個井川島大紅燈籠高挂,鑼鼓喧天、鞭炮齊鳴,好不熱鬧。缽闌村東頭的廣場整整擺了三十桌酒席,男女老少喜氣洋洋地圍坐一團,等待吉時到新人登場。
缽闌村第三十六代村長闵元泓是這次喜宴的主婚人。老頭子端正闆直、精神矍铄,平日裏慣用慈眉善目的僞裝粉飾太平,骨子裏卻透着封建大家長的做派,一出口便是洋洋灑灑的儒家義理“家門和順,雖饔飧不繼,亦有餘歡……古之君子如抱美玉而深藏不市。”
闵正坐在主桌,眼看着村長大人使勁兒地賣弄學問,嗤笑一聲。他一雙又黑又亮的眼睛滴溜溜的轉,單手高舉便站了起來“村長公,您真是我們的詩學大家呀!這段摘自《朱子治學格言》,教育我們要追求精神享受,能不能吃飽飯無所謂……是這個意思吧?”
“啪啪啪!”下面熱熱鬧鬧地響起一陣巴掌聲,孩子們在一邊起哄道“大公,我要吃烤乳豬,要吃飽飯……”
闵元泓氣得吹胡子瞪眼,擡手指着少年“闵正,你給我坐下,别添亂!”
各家家長連忙用吃食兒把小不點們的嘴堵上,免得他們瞎嚷嚷、開黃腔。
闵正點頭哈腰的賠禮道“大公,對不住啊!《西遊記》裏的孫猴子聞菩提祖師講學,聽到精彩處都要抓耳撓腮,手舞足蹈的……要不,誰給大家表演一段翻筋鬥,給大公捧捧場?”
兩歲的孩子大寶用袖子擦了擦鼻涕,趁着大人不注意,邁着小短腿一路鑽到了台前,擡頭扯了扯闵元泓的衣角,奶聲奶氣的對他說“大公,我會翻,我來……”然後,在衆目睽睽之下,小人兒矮搓搓的身子在台上笨拙地左滾右滾,就像一個智商爲零的球,把水泥地認真的擦了個遍。
下面,一片沉默,大人目瞪口呆,孩子嘻嘻哈哈。
“……哎喲喂,我的小祖宗!”待反應過來,大寶他娘紅着臉,三步并作兩步上台把耍鬧的自家寶貝給弄走了。
至此,被灰塵熏得睜不開眼的闵村長腦袋卡了殼,一時忘了台詞,好半晌才回過神來“咳咳……古人雲,婦人有三從之義,無專用之道,故未嫁從父,既嫁從夫,夫死從子,固是經常之道……”
聞言,村東頭李寡婦家的大孩子闵樹根嬉皮笑臉地掐了一把母親的大腿肉。
脾氣素來暴躁的李寡婦吃痛,擡手就捏住孩子的耳朵尖,大聲呵斥“臭小子,想造反了?”
闵樹根跳了起來,不管不顧地開嚷“村長,我娘不守婦道。”他咧嘴大叫“您剛才不是說夫死從子嗎?我阿爸不在了,家裏應該我說了算……剛才他打我,您可要爲我做主呀!”說完,他偷偷向闵正遞了個眼色哥們兒,闵元泓的說辭都被你猜中了,咱家的任務完成得不錯吧?
闵正也偷偷向他豎了個大拇哥不要驕傲!
那李寡婦則面色尴尬地一邊看村長,一邊看孩子,心道這傻崽,什麽時候學會拆台了?還拆得這樣狠……現下,她如果反駁孩子,就等于當場打闵大公的臉,如果認了慫、歇了火,以後熊孩子得翻天,左右都不對。李寡婦一張臉青一塊紫一塊的,瞬間成了調色盤。
台上,闵元泓嘴都氣歪了“混賬東西……還不給我坐下,吵吵嚷嚷的,成何體統?”
李寡婦揪着熊孩子,臉漲成了豬肝色,連連賠禮“對不住,對不住!”
這一場鬧劇,讓德高望重的闵大公威儀頓失,也把主婚人原本八分鍾的台詞時間生生延長到了廚子的烤乳豬上桌。
熱氣蒸騰,油脂和桂皮香味鑽入鼻喉,熏得人禁不住流口水。
才在台上打過滾兒的大寶伸出黢黑的一隻手,摸了一把烤乳豬的臀,順便留下一個“到此一遊”的印子。下一刻,桌上又鬧開了。
“方姐,這麽大的場合也不管好自家孩子,沒教養,惹人嫌……”
“半大的孩子,屁都不懂,哪裏就提得上“教養”二字……有的女人,半輩子下不了蛋,妒忌着呢!”
平日裏就有的矛盾,如今在喜宴桌子上爆發出來,唇槍舌劍,你來我往,誰也不讓誰。一對新人就是在這樣吵吵鬧鬧的環境裏,不算順利,甚至有些小尴尬地上了台。
饒是如此,被闵大岡橫抱在懷裏的女子一副花容月貌、皎皎姿色仍舊驚豔了全場。花沫額間沁透了一層冷汗,全身癱軟,仿佛被人抽去了筋骨般,半點力氣也使不上來。一副蒲柳之質,襯得她如鏡花水月般嬌柔惹人憐。
台下,闵正蹙眉。還是來不及嗎?馳沖,你快出來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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